或许,这正是一个将胸中积累的所思所学,进行一次系统梳理和表达的机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辩论?不过是逞口舌之利罢了。
‘巧言令色,鲜矣仁!’&nbp;孔圣人早就说过。
有这功夫,不如多读几本圣贤书,多做几道算术题。
如今国事蜩螗,正需实学济世,空谈何益?”
林怀安回头,见说话的是同班的周世铭。
周世铭出身北平书香门第,家学渊源,国学底子扎实,尤其推崇宋明理学,常以“卫道者”自居,平日言论较为保守,对“新文化”、“新思潮”多持批评态度,认为其“败坏人心”、“动摇国本”。
他穿着浆洗得一尘不染的竹布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此刻正用略带不屑的眼神扫视着布告和周围兴奋的同学。
“世铭兄此言差矣。”
林怀安还未开口,旁边一个清亮的声音已经响起。
是马文冲,他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扶了扶眼镜,反驳道
“辩论绝非空谈。‘真理越辩越明。’&nbp;通过言辞交锋,厘清概念,辨明是非,正是求真的过程。
古希腊苏格拉底便以‘诘问法’启迪智慧;我先秦诸子百家争鸣,又何尝不是一场大辩论?
正是在这辩论中,思想得以碰撞、升华。
怎能以‘空谈’一概抹杀?”
周世铭冷哼一声“百家争鸣?
那是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之世!
‘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
孟子所言,正是讥讽此等局面。
我华夏道统,自有孔孟程朱一脉相承,何须再辩?
学者当‘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潜心体悟圣贤微言大义,方是正途。
如今这些所谓‘辩论’,无非是拾西人牙慧,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何实益?
只怕是徒增纷扰,惑乱人心!”
他这番话引经据典,气势颇足,周围一些受传统教育较深、或性情稳重的学生不由微微点头,觉得不无道理。
马文冲一时语塞,他虽不认同,但周世铭抬出孔孟,以“道统”、“圣贤”压人,在中法中学这个仍颇为重视旧学的环境里,颇有分量。
林怀安见状,上前一步,平静地开口
“世铭兄推崇圣贤,重视道统,其心可嘉。
然则,窃以为世铭兄对‘辩’之一字,理解或有偏颇。”
周世铭目光转向林怀安,带着审视“哦?愿闻高见。”
“‘辩’者,辩也,辩明是非曲直也。”
林怀安不疾不徐地说道,“孔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
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
夫子亦重视不同的言论,强调要分析、鉴别(‘绎之’)。
孟子更是雄辩家,与告子辩人性,与陈相辩农家,与杨朱、墨子之徒辩,‘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何以不得已?为‘距杨墨,放淫辞,邪说者不得作’,为捍卫心中之道。
可见圣贤本身,便善用且重视‘辩’。”
他顿了顿,见周世铭脸色微沉,继续道
“至于‘述而不作’,朱子有注‘述,传旧而已。作,则创始也。’
孔子自谦,然其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岂是全然‘传旧’而无‘创始’?
其中微言大义,正是孔子之‘作’。
后儒如程朱陆王,亦是在‘述’圣贤之道的基础上,各有发明,乃至辩论不休,方有理学心学之昌盛。
若真如世铭兄所言,只‘述’不‘辩’,不‘作’,道统如何传承?
又如何应对今日之巨变?”
这番议论,既引儒家经典,又结合历史事实,逻辑清晰,顿时让周围不少学生眼睛一亮。
连马文冲也暗暗点头。
周世铭脸色有些涨红,但并未服软,反而提高了声音
“强词夺理!
圣贤之辩,为明道、卫道。
今日之辩论,多是为辩而辩,追求新奇诡怪,甚至非议圣贤,质疑伦常,此与杨墨淫辞何异?
且西人辩论之术,重逻辑辞藻,轻德行根本,不过是‘巧言乱德’!
如今学校不重实学,不敦品性,却倡导此等浮华之技,岂非本末倒置?
‘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nbp;我等学子,当时时谨记!”
他强调“德行”、“实学”,指责辩论“浮华”,再次抓住了传统观念中重行轻言、重质轻文的一面,也暗合了不少人对“学生空谈误国”的担忧。
林怀安感到周围的目光又有些游移。
他知道,与周世铭的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