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原是想让孟怀堂把哥哥当年受过的罪再受一遍的——吃疯药,发疯病,最后疯疯癫癫地死。她把这话说给萧执听的时候,眼里头有股子狠劲,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萧执却摇头“疯了就啥都不知道了,那倒是便宜了他们。”他伸手揉了揉阿沅的头发,“倒不如让他清清醒醒地活受罪,一天一天地熬,一点一点地挨,让他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阿沅听了进去,只是到底觉得可惜——那些疯药是她特意留着的,白白浪费了。
孟怀堂的受罪,是从学院开始的。
先是学院里传出了他赌博欠债的消息,先生们看他的眼神变了,同窗们也开始躲着他。没过几日,一张布告贴出来,说他品行不端,有辱斯文,即刻开除。他抱着包袱站在学院门口,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然后是追债的人。那些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日日夜夜堵着他。他跑不快,被打断过肋骨,打肿过脸,打落过牙。有一次被打得狠了,趴在巷子里的烂泥中,半天爬不起来。
他想爬去侯府——侯府近,拐过两条街就到了。可每次他刚往那个方向挪几步,就有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堵在他前头,逼着他往反方向走。
他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日日夜夜跟着他,就是不让他靠近侯府一步。
再后来,是手指。
那天下着小雪,几个人把他堵在一条死胡同里。领头那人笑吟吟的,蹲下来看着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拿东西抵。”说完,按着他的手,一刀下去,小指头便滚落在雪地里,红艳艳的一截。
他嚎叫着在地上打滚,那几个人却已经散了,只留下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想去找老宋氏,可她住在侯府里头,他进不去。他想去找孟二泉这个爹,可孟二泉如今家都不回,又自顾不暇。
他想去找白弟城——可他不敢,白弟城说过,他的死活,与白家无关。
真正要命的是那一场大雪之后。
雪刚停的那天夜里,几个人摸进他藏身的破庙,一句话不说,抡起棍子就朝他腿上砸。咔嚓一声,腿骨断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他疼得晕过去,又疼得醒过来,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在一座荒山上,四周全是坟包。
他想爬,爬不动。他想喊,喊不出声。他就那样躺在雪地里,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去,看着雪又一点一点落下来。
冷。
先是手脚冷,冷得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扎着扎着就不疼了,只剩下麻。然后是腿,是身子,是胸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在一点点变慢,一点点凝固,最后整个人都冻成了冰。
小宋氏是怎么到的乱葬岗,连萧执都没想到。
他只是让人无意中给彭氏透露了一个消息,告诉她孟怀堂在哪座山上。
彭氏听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让人脊背发寒。
说起彭氏,当年跟在三皇子身边的时候,虽说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妾,倒也本本分分。后来被诓骗,说是送她进侯府做眼线,还能做平妻,她以为自己苦尽甘来,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可谁想到,侯府不但早就是个空壳子,还有两个病秧子,根本就由不得她说话。孟二泉让她顶着平妻的身份守活寡,连碰都不碰她一下。
特别是后来白家当了侯府的主,更是对她苛刻得不像话——月例银子不给,往她院里端的都是残羹剩饭,有时候那饭都馊了,闻着就反胃。
她受够了。
可她办不了老宋氏那个老虔婆,也不敢把白家人怎么样。她能办的,只有这个已经被所有人遗忘的小宋氏。
那一夜,她让人摸进小宋氏住的破屋,用破布塞住她的嘴,把她捆起来,装进麻袋,扛上了山。
她被扔在乱葬岗的时候,孟怀堂已经在那里了,而且已经冻了半天。
他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浑身是血,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他想动,动不了。他想喊,喊不出。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雪地里,瞬间就冻成了冰。
他甚至转不了头看一眼他的亲娘。
小宋氏侧躺着,也动不了,只能一遍一遍地喊儿子的名字。
她穿得厚,可那几个人捆她的时候把她的手脚都捆死了,她挣不开。她就那样看着孟怀堂,看着他的血一滴滴渗进雪里,看着他的胸膛起伏越来越弱,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失去神采。
她想爬过去,爬不动。
她就那样看着,从头到尾,一动也不能动。
雪一直在下。
先是盖住了孟怀堂的脚,然后是腿,然后是身子,最后是脸。他就那样冻成了冰人,睁着眼睛,望着天。
小宋氏最后看见的,是孟怀堂那双冻成了冰的眼睛。然后她也冻僵了,冻硬了,冻成了另一具冰人。
母子二人就这么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