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原本盘踞在码头周边的,城西、城北、城东车行的车夫们,都停下了闲聊,望了过来。
虽然分属不同车行,但这行当里的消息传得最快。
大家按照江湖规矩,没有贸然上前搭话,只是各自在各自的地盘上凑成一团,低声议论着。
“瞧见没?那就是徐金窝棚的人。”
“赖头那家伙,这才几个月啊,就被干翻了,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哈哈,活该!那赖头以前没少欺负咱们,死了清净。”
“不过听说这南城新上来的也不是善茬。那领头的徐老蔫和马来福,别看平时不声不响,下手也是个狠角色。”
“切,不光是他们。”
一个消息灵通的车夫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那个叫小五的半大小子,是他活生生打死的赖头。”
“小五?哪个?”
“喏,就是那个。”
那车夫努了努嘴,指向站在队伍后方的秦庚,“看着个儿不高,也没完全长开,但你仔细瞧瞧那身板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秦庚身上。
此时的秦庚,静静地站在车旁,双手随意地搭在车把上。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色褂子,虽然并不紧身,但依然能隐约看出下面那紧实隆起的肌肉轮廓。
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小臂,线条流畅如铁铸,青筋隐现,一看就是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
更让人侧目的是他的站姿。
别的车夫等人,要么是蹲着,要么是靠着,那是为了省力气。
可秦庚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脚微微分开,像是两根钢钉钉在了地上,脊背挺拔如松,在周围这群略显佝偻的车夫中间,竟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气势。
那是一种只有练家子才能看出来的“整”劲。
“嘶……这小子,看着确实有点门道。”
“这身子骨是真壮实,没有半点穷苦人的菜色。”
“看来传言非虚啊,以后碰上这小子,还是客气点好。”
秦庚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正好奇地打量着码头上涌动的人流。
徐叔和马来福作为头车,站在最前面,扯着嗓子大声吆喝着:“洋车!新洋车!稳当快捷,要去哪儿您说话!”
秦庚和李狗等人则排在后面候着。
“啧啧,五哥,你瞧。”
李狗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刚从一艘客船上下来的一群年轻人。
那群人不论男女,手里都提着藤条箱子,神色匆匆。
男的清一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女的则是穿着蓝布短袄,黑裙子,留着齐耳短发。
“这衣服真精神,看着比咱们这短衫褂子气派多了。”
李狗羡慕地说道。
“中山装。”
“算是现在南方那边最时兴的打扮。”
“南方啊……”
李狗咂摸着嘴,“那天听朱信爷说了一嘴,说是南方那边不太平,有一群学生闹呢,想推了大新。这中山装就是他们根据西洋人的衣服改良的,说是更方便,也更日常。”
“嗯。”
秦庚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群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看着是不错,体面,也有那股子精气神。”
正说着,前头有了动静。
一艘看起来颇为豪华的大客轮靠了岸,上面下来几个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的买办模样的人,还跟着几个拎包的随从。
这种大客,向来是车夫们争抢的对象。
徐叔和马来福眼疾手快,拉着车就迎了上去,一番讨价还价后,几辆车很快就拉着客人绝尘而去。
随着头车一走,后面的车顺次顶上。
不一会儿,又是一艘客船靠岸。
这次下来的,正是刚才李狗羡慕的那群穿中山装的学生。
“洋车!洋车!”
秦庚推着车,稳稳地停在了栈桥口。
两个学生模样的人,一男一女,提着沉重的皮箱,径直朝着秦庚走了过来。
那男学生扶了扶眼镜,看了一眼秦庚那崭新的洋车,又看了看秦庚那干净利索的打扮,满意地点了点头。
“师傅,去津门饭店。”
男学生开口便是一口地道的津门话,但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疲惫:“五十文,走不走?”
津门饭店,那是城里最顶级的饭店,路程不算近,但五十文绝对是个高价。
平日里这种活儿,少说也得费一番口舌,甚至还得被砍价到三十多文。
这学生显然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开了一口价。
“走!二位请上车!”
秦庚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帮着把那沉重的皮箱搬上车,秦庚只觉得手上一沉,心里估摸着这里面装的怕不全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