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七年不见,她还好吗?她还记得他吗?她会不会……不愿见他?会不会觉得他这七年不来,是忘恩负义?会不会对他充满了怨恨?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他的心跳得有些快,手心微微出汗。这种紧张,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上一次,还是七年前,在玄武门那个血色的黎明。那一夜,他也是这样紧张,这样忐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天亮。
过了许久,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比方才快了许多,急促而凌乱,仿佛有人在跑,又仿佛有人踉跄着奔来。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最后停在门前。
门被猛地打开,老仆的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惊喜,眼眶都有些发红,浑浊的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公子,请进。夫人说,请您到正厅相见。夫人她……她等了您很久了。”
等了很久。
这四个字,如同一块石头,砸进李毅心里。
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府中。
府邸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庭院中种着几株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秋风中簌簌飘落,铺了满地金黄。那金黄铺成一条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青石板铺成的小径,被落叶覆盖,踩上去沙沙作响,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墙角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盛,金黄一片,给这萧瑟的秋日增添了几分生机与暖意。那菊花显然被精心照料过,每一朵都开得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仿佛与世隔绝。听不到街上的喧嚣,听不到人间的纷扰,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这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一个被尘世抛弃的孤岛。
李毅跟着老仆,穿过庭院,来到正厅。
正厅也不大,陈设简朴,却透着雅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疏淡,意境悠远,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画中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只小舟泛于江上,舟上的人影隐约可见,颇有几分“孤舟蓑笠翁”的意境。
案上摆着几卷书,书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被翻看过很多遍。有《诗经》,有《楚辞》,还有几本佛经。窗边放着一张琴,琴身乌黑发亮,琴弦却已经有些松弛,很久没有弹过了。琴旁放着一炉香,香灰已冷,显然很久没有燃过。
角落里还有一盆兰花,开得正幽,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沁人心脾。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祥和,却也透着几分孤寂,几分清冷。这是一个女人的居所,一个被囚禁了七年的女人的居所。她用这些书、这张琴、这盆兰花,打发着漫长而孤独的岁月。
老仆退下了。
李毅站在厅中,等待着。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踩在人心上,不疾不徐,从容不迫。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子,出现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没有任何装饰,却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端庄与高贵。那衣裙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整洁,熨帖地穿在她身上,勾勒出依旧窈窕的身形。她的脸上没有施脂粉,却依旧白皙细腻,肌肤莹润如玉,仿佛岁月对她格外宽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皱纹,那是时光留下的淡淡痕迹。她的头发简单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发丝垂落在耳边,随风轻轻飘动,平添几分柔美。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双眼睛。
清澈,沉静,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那目光里没有怨恨,没有幽怨,没有七年囚禁应有的沧桑与绝望,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让人心安,也让人心疼。
郑观音。
七年了。
她还是那么美。
岁月在她脸上似乎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却在她眉宇间刻下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沧桑。那沧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她的美更加深沉,更加动人。而她的眼睛,依旧那么亮。那光芒穿透了七年的时光,穿透了这道门,穿透了他所有的伪装,直直地照进他心里。
李毅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说“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想说“我一直记着你”,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郑观音也看着他。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很轻,很柔,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她看着他,从眉梢看到眼角,从鼻梁看到唇角,仿佛要把这七年的空缺都补回来,要把这张脸深深地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