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掉铁手套,揣进腰带后头。
“大晚上的,带这么多人来县衙。搞什么?”
王彪在马上欠了欠身。
挤出一个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连带着右手不自觉地去摸腰间的刀柄,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正儿,你来得正好。”
他压低声音。
“县衙里头闯进来一伙悍匪,杀了周家满门,还把林县令给扣了。”
“你手下的人跟我的弟兄合一块儿,先把这帮贼人拿了。后面的事……姐夫请你吃酒,咱们慢慢说。”
周正没动。
他站在枣红马前,仰着头。
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里面的人,打了信号弹。”
“那是——”
“那是守夜人的专属信号。”
周正把王彪没说完的话给堵了回去。
“姐夫,你在边军干过,应该认得这东西。”
王彪嘴角抽了一下。
“就算是守夜人又怎样?几个退伍的大头兵,冒充禁卫杀人,那更是死罪!”
“冒充?”
周正歪了歪脑袋。
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叠得极其规整的黄麻纸公文。
没递。
直接拎着公文的一角,在王彪面前展开。
“姐夫,这是半个月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大人亲笔签发的调令。”
他的拇指按在文尾的大印上。
“上面盖着东宫的章。”
王彪接过公文。
借着火把的光,扫了两行。
手开始抖。
公文上写得清清楚楚——
“守夜人奉太孙殿下谕旨,巡查地方。遇贪墨、劫夺民财、鱼肉乡里者,先斩后奏,所在卫所不得阻拦,违者以谋逆论处。”
谋逆。
这两个字砸在王彪眼里,比五百杆长枪戳在胸口都重。
“正儿……”
王彪的声调变了。
硬气没了,带上了讨好的味道。
“你看,这事儿……姐夫事先不知情。林县令那边派人来说是悍匪闯宅,姐夫也是奉命维护治安……咱们,咱们自家人好商量……”
周正抬起右手。
王彪的嘴合上了。
周正转过身,面朝县衙大门。
“里面的弟兄。”
“我是锦衣卫湖州百户周正。”
“能出来说句话吗?”
沉默。
几秒钟。
赵黑虎的声音从门里头传出来。
不高,但稳。
“进来。就你一个。”
周正没犹豫。
他回身,解下腰间的绣春刀,递给身后的副手。
走进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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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里。
火把插在四角铁架上。
周正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上。
赵黑虎站在台阶上。
右手按刀。
十三个老兵散在各个角落。
没站在一起,也没刻意摆什么阵型。
靠墙的靠墙,蹲着的蹲着。
但谁要是细看——每个人的站位,恰好封死了天井的每一条退路。
是在辽东雪窝里,被死亡筛了一遍又一遍后,活下来的人才有的本能。
周正站定。
他扫了一圈。
百炼横刀。飞鱼服暗纹。蛟龙腰牌。
再看赵黑虎那张满是伤疤的脸。
“赵黑虎。”
周正开口了。
“辽东第三批退役名册,编号四百七十二。”
赵黑虎的独眼微微一缩。
“你查过我的底?”
“锦衣卫的活儿,就是查人。”
周正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待。
他走到瘫在地上的林士元跟前。
低头看了一眼这位乌程县的父母官。
周正没理他。
视线挪到旁边那摞从暗格里搜出来的蓝皮账本上。
蹲下身,随手翻了两页。
“善水河堤工程款。”
周正嘴里念叨着账目,手指在数字上划过。
“布政使截两成。湖州知府截三成。到乌程县……”
他没往下念。
合上账本,站直身子。
“赵百户。”
周正对着赵黑虎,抱拳行了个军礼。
百户。
这是他头一回用官方称呼喊赵黑虎。
守夜人的编制不归锦衣卫管辖,但调令上写得明白——守夜人小队长,等同百户衔。
赵黑虎愣了一下。
他在辽东十年,最高的称呼是“赵老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