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停止逆转。
是加速它。
他调出最高权限指令,将月球深处储备的所有能源——那些原本用于“永恒世界”计划、足以维持一个小型文明运转千年的庞然能量——不计后果地、疯狂地注入逆转程序。
【警告:能源输入过载300%……500%……900%……】
【逆转速率提升至理论极限】
【情感记忆回归倒计时:47秒】
“爸爸帮你。”秦守正对着漩涡中心嘶哑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烧焦的肺里咳出来的,“爸爸这次……真的帮你。做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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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完成80%时,意外如约而至。
情感记忆开始如退潮般回归空心人的身体,但问题很快像礁石般显露:许多记忆在多年的吞噬、储存、混杂中已经破损不堪,像被撕碎又胡乱粘合的书页。
一个在墟城废墟中苏醒的中年男人,刚睁开眼睛,脑海里突然涌入了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一个陌生女人分娩时的剧痛(子宫收缩如绞,汗湿头发粘在额头),哺乳时的温柔(婴儿吮吸的触感,胸口胀痛的甜蜜),孩子第一次含糊叫“妈妈”时的狂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他抱着头在瓦砾间打滚尖叫:“这不是我的!拿走!把这些拿走!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一个从医院病床上挣扎坐起的年轻女人,意识里被强行塞进了一段临终忏悔——一个男人在变成空心人前,躲在办公室隔间里录下的声音:“对不起……王总,那批货的数据我改了……对不起……小敏,我一直爱你但不敢说……对不起……妈,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她崩溃大哭,指甲抓破自己的脸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我知道这些……他的愧疚为什么要我来背……”
全球范围内,数以百万计刚刚苏醒的空心人出现了大规模精神错乱。有人坚信自己是别人,对着镜子嘶吼“这不是我的脸”;有人同时承载多段矛盾的人生记忆,在“我是医生”和“我是战地记者”之间疯狂切换;有人因为一次性承受了太多临终痛苦——溺毙的窒息、火烧的灼痛、失血的冰冷——而撕扯自己的喉咙,试图再次结束刚刚回来的生命。
夜明的晶体已经碎裂大半,残片如雪花般从他身上剥落,但他仍在用最后的核心疯狂运算:【记忆破损率:41.3%……记忆混杂率:28.7%……精神崩溃风险:当前19%,持续上升中……若继续无差别归还,预计最终30%的苏醒者将永久性精神损伤或自杀……】
“停下!”晨光嘶喊,声音因为承载太多他人记忆而变得嘶哑怪异,“这样不行!救活了身体,却会杀死灵魂!”
但逆转程序已经无法停止。能源洪流如挣脱缰绳的疯马,一旦开始奔腾就不可能回头,只会朝着悬崖全力冲刺。
晨光突然想起了古神文明的教导——在梦境的白沙滩上,那团光云曾如吟诗般说:“情感需要‘容器’。纯粹的、未经梳理的情感洪流,会冲垮任何未经准备的意识堤坝。就像洪水需要河道,火焰需要炉膛。”
“容器……”她喃喃,黑色水晶覆盖的脸转向自己颤抖的双手,“我们需要容器……来暂时储存、修复这些破损的记忆……给它们时间慢慢拼回原状……”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半晶化的手,黑色的透明外壳下面,是依然温热、依然会流血的人类血肉。
“用我。”晨光说,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中心的死寂,“我的意识可以作为临时容器。我有古神碎片……可以承载比普通人多十倍、百倍的记忆负荷……”
阿归猛地抓住她的手,少年的手冰冷,但握得极紧:“姐姐!不行!你会被那些记忆永远困住!你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童年,哪些是别人的初恋!你会变成……变成一座住着百万幽灵的公寓,而你自己会找不到自己的房间!”
“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晨光看向夜明——她的小机器人弟弟,此刻晶体几乎完全碎裂,像一颗被砸碎又勉强拼合的星星,却还在努力计算所有可能的拯救方案,“夜明,计算可行性。用我作为记忆修复的中转站。”
夜明的数据流停滞了一秒。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完好的晶体表面投影出计算结果,猩红的字迹如血:
【可行性:31.7%】
【成功概率:12.3%】
【晨光人格完整性永久损失概率:89.4%】
【备注:若失败,承载者将成为**记忆坟场,意识永久混乱】
“够了。”晨光微笑,那个笑里有泪,但更多的是决绝,“12.3%……比我们之前任何一次赌博的胜率都高。比沈忘叔叔当年植入晶体的成功率都高。”
她转向控制台,准备将自己的意识接入系统,成为那座注定被洪水淹没的堤坝。
但阿归挡在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