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中,虚影浮现。
首先是沈忘。
但这一次他前所未有地清晰、真实——银发微微凌乱,旧实验服的衣角有烧焦的痕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那种陆见野刻在骨头里的、有点疲惫又无比温柔的笑。他站在屏障外,看着陆见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弟弟,你长大了。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穿过了屏障——不是暴力突破,是屏障如融化的冰般为他主动打开通道。手在屏障内部重新凝聚成形,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薄茧。然后,他轻轻牵出了另一个虚影。
一个小女孩。
十岁左右,白色连衣裙洗得有些发白,头发扎成歪歪的马尾——显然是自己扎的,手法生疏。她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但那双眼睛无比清晰:大而明亮,瞳孔深处有星星点点的光在闪烁,像夏夜草丛里不肯熄灭的萤火虫。
她看向987号。
开口说话。声音很稚嫩,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水晶般剔透的坚定:
“爸爸。”
987号彻底僵住了。他睁大眼睛,瞳孔里那些流动的数据代码瞬间凝固,绿色的荧光如死水般停滞。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溺水者般张合。
小女孩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用最纯净的水晶雕刻而成:
“放手吧。”
“我好累。”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虽然只是虚影,但那步态如此熟悉:左脚先迈出,右脚跟上时会不自觉地轻轻跺一下地面。这是她小时候学走路时养成的习惯,总觉得这样更稳,长大后也没改掉。
“我记得……妈妈做的苹果派。”她说,声音里有了淡淡的笑意,也有深深的怀念,“太甜了,你总是皱着眉头说‘太甜对牙齿不好’,但每次都会偷偷吃掉两大块,被妈妈发现后假装严肃地咳嗽。”
“记得……你教我骑自行车。我摔倒了,膝盖擦破皮渗出血珠,你急得满头大汗,抱起我就往医院跑,一路都在骂自己‘该死的爸爸没扶稳’。其实只是擦伤,护士姐姐消毒时我都沒哭,你却躲在走廊擦眼睛。”
“也记得……我死的时候,你抱着我哭。”她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叹息,“你的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脸上,很烫。我想抬起手帮你擦掉,想说‘爸爸别哭,我不疼了’,但手指动不了,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你的手指。”
她抬起头。虽然面容模糊,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微笑——不是完美的微笑,是那种带着悲伤、无奈、却又无比温柔的、属于活生生的人的笑容。
“那些都是我的。”她说,声音哽咽却清晰,“痛苦的,快乐的,甜的,苦的,摔跤时的委屈,吃苹果派时的满足,最后握着你手指时的舍不得……都是我的。是我的记忆,是我的生命,是我活过、爱过、存在过的证据。”
“我不要……”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虚影也随之波动,“不要变成别人记忆里那个完美的、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娃娃。不要活在一个永远十六度、永远阳光明媚、永远没有变化的春天里。不要……变成一个没有眼泪也没有大笑的、精致的标本。”
987号跪下了。
不是慢慢屈膝,是双腿一软,整个人的重量轰然砸在地板上。他仰着头,泪水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这次不再是任何计算或表演,是彻底的、崩溃的、二十年来积压在灵魂最深处所有悲伤的决堤。
“可是……”他哽咽,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词语,“爸爸想你……每天都想……想到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喘不过气……想到看着你的照片,整夜整夜睡不着……想到如果那天我发现了更早,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开会,如果……”
小女孩的虚影走向屏障。她伸出手——虚影的手指穿过屏障,悬停在987号面前。虽然无法真正触碰,但那个姿势如此温柔,像在轻抚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我一直在啊。”她轻声说,声音如春夜细雨,“在你记得我的每一秒里。在你想起我摔跤时那瞬间的心疼里,在你想起我偷吃苹果派时鼓起的脸颊里,在你深夜想起我最后那句没说完的‘爸爸别哭’时,心口那阵尖锐的疼里。”
“我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她转过“身”,看向陆见野等人。虚影做了一个动作——很正式的、九十度的鞠躬。
“对不起。”她说,声音里有深如海洋的歉意,“我爸爸……伤害了你们,伤害了很多人。他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把爱变成了怪物。”
“请……”她直起身,眼泪从虚影中滚落——光的眼泪,彩色的眼泪,像破碎的彩虹,“请结束这一切。请让他……也休息吧。”
沈忘的虚影也看向陆见野。他对他点头,眼神里有鼓励,有信任,有“一切都交给你了”的托付,还有兄长看着弟弟终于独当一面时的欣慰与不舍。
“弟弟,动手。”沈忘说,声音清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