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摇篮曲’运行正常,无关闭指令】
【依据预设协议,检测到你已被异常意识感染,建议立即进行格式化清理】
秦回路的瞳孔收缩。
他知父亲留下了保险,但未料想会是这般直接的“清理”。
树干上,那些晶体枝干开始移动。非生物的运动,是机械的、精确的重新排列。它们自四面八方伸来,似一只巨掌要将他攫握。
秦回路启动了推进背包。轻盈跃起,避开第一波枝干的缠绕。他在空中转身,指尖在腕部的操控面板上疾舞——那是在航行途中设计的入侵程序。
“父亲,若你能听见,”秦回路低声说,同时将程序上传,“这是我首次……不依你的计划行事。”
入侵程序如病毒注入遗迹系统。
树干剧颤。蓝白色的光芒开始明灭不定。那些枝干的动作变得混乱,相互纠缠,甚至有几根在自相撞击中崩碎,晶体碎片在真空中无声迸溅。
秦回路落地,冲向树干中央的开口。
就在他即将触及入口的刹那——
树干的深处,另一道光芒亮起。
非是蓝白。
是温煦的金色。
那光芒如此熟悉,令秦回路的脚步猛然停滞。
光芒中,一个虚影缓缓浮现。
是秦守正。
非是盛年时的秦守正,是暮年的他——发已斑白,面容憔悴,但眼眸依然锐利如手术刀。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白袍,立于树干的深处,似一尊被供奉的神祇。
“回声。”秦守正的虚影开口,声音直入秦回路的意识,“你终究来了。”
秦回路立于原地,面罩后的神情无人能见。但他的嗓音在颤抖:“父亲……你不是……”
“亡故了?是的。”秦守正的虚影颔首,“这是我的最终备份。设定在‘摇篮曲’受胁时激活,为了……纠正最后的过错。”
“过错?”秦回路重复此词,“你指‘摇篮曲’,还是指我?”
秦守正沉默片刻。即便在虚影状态,那种熟悉的、沉郁的疲惫依然清晰可感。
“皆是。”他最终说,“‘摇篮曲’为拯救人类而造。你为我执行拯救而创。但你我皆错了。”
虚影向前一步,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秦回路的面罩。
“我穷尽一生欲消除苦痛,却忘了苦痛是活着的明证。我欲统合人类意识,却忘了差异是进化的引擎。我欲创造完美的后继……”秦守正望着秦回路,眼神复杂,“却忘了完美本身,便是至深的缺陷。”
秦回路的嗓音很轻:“那你为何仍留下这些?为何仍启动‘摇篮曲’?”
“因恐惧。”秦守正坦然,“我惧自己的过错被证实。我惧沈忘的牺牲是徒劳。我惧……人类最终会择取混沌而非秩序。故我留下了最终的保险——若我的道路被否定,便让‘摇篮曲’强制执行。至少……至少人类会存活下去,纵使那不算真正地活着。”
他抬臂,指向树干深处。那里,一处巨大的晶体结构正在缓旋,内部有亿万光点流转——那是全球七十亿人意识频率的实时图谱。
“‘摇篮曲’的核心便在此处。”秦守正道,“关闭它很简单,只需我的管理者密钥。但关闭的刹那,系统会启动自毁协议——非是毁掉‘摇篮曲’,而是将所有已连接的意识永久锁入一成的情感振幅。那是不可逆转的。”
秦回路的呼吸在头盔内急促起来:“故从一开始,便无真正的关闭之选?”
“有的。”秦守正望向他,“但需要牺牲。如沈忘那般,需有一个意识化为防火墙,承受系统自毁时的能量反冲,护佑他人的意识不被永久禁锢。”
虚影的金色光芒开始透明。
“我的时辰不多了。回声,此刻选择权在你手中。其一,无所作为,二十四个时辰后,‘摇篮曲’完成播撒,寰宇变得安全而苍白。其二,关闭系统,但会使全人类的情感被永久阉割。其三……”
秦守正的身影几近完全透明,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
“化为那道防火墙。”
“如沈忘那般。”
“燃烧己身,护佑众生。”
秦回路立于原地。
面罩后,银白色的眼眸凝视着父亲逐渐消散的虚影,凝视着树干深处那旋转的晶体核心,凝视着其中流转的亿万光点——每一粒光点,皆是一个正在生活、正在感受、正在苦痛与欢欣的存在。
他忆起了墟城的市集,忆起了孩童的笑语,忆起了梧桐巷各色的灯火,忆起了诗会上那个拥抱,忆起了晨光握着他手时的温度。
他忆起了自己初落泪时的咸涩。
那是活着的滋味。
通讯器内,苏未央的嗓音焦灼传来:“秦回声,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我等监测显示遗迹能量在剧震!”
秦回路未应答。
他抬臂,按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