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未停。
结晶中的光点开始流动,沿她的手臂,渗入她的躯体。她的皮肤开始透明化——非变透明,是记忆化。皮下的血管、肌理、骨骼的轮廓渐模糊,代之以流动的画面:那欲饮故井水的老者儿时的村庄,那欲养小犬的孩童幻想的绒毛玩偶,那未完成的日出画中天空的色泽……
“苏未央!”陆见野冲来欲拉她。
“勿触我!”她喝,声已带重叠的回音——是死者之声与她的声音交叠,“此乃唯一能保住他们之法。秦守正抽尽情感后会销毁这些记忆,他们便真死了。”
陆见野的手僵在半空。
他见她的身体继续透明化。小腿已成半透明,内有画面流动。臂、躯、颈项……记忆在替换她的生物组织。她正自“苏未央”化为“记忆的载体”。
备份进度在她意识中显:17%……34%……52%……
她的脸开始透明。能透皮肤见颅骨内,大脑的沟回在发光——是记忆的光流在重绘神经回路。晶体眼中的金色光丝被外来记忆染作虹彩。
67%……73%……79%……
她的呼吸艰难。每一吸气,吸入的非空气,是更多记忆片段。那些片段在她肺叶中重组,化为死者最后一息的温度。
83%……85%……87%……
就在她将被全然吞没时——
忘忧公破入。
他撞碎旋涡状的记忆边界,摔入球形空间。胸口的结晶已全然黯灭,化为死灰的石色。裂纹密布,随时崩解。十二清道夫随后,皆伤重——三者的头盔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麻木的面容;五者的抽吸器损毁,软管破裂,乳白的记忆物质外泄;四者勉力站立,然制服破碎,露出内部的机械结构。
忘忧公爬起。
他见苏未央的状态——身体半透明,内有万千画面流转,如一人形的万花筒。他(沈忘的部分)忽垂泪。
非人之泪。
是淡蓝的冷却液,自那只全然结晶化的右眼角渗出,沿颊滑落,坠地凝为细小的蓝色冰晶。
机械音欲语,却被沈忘之声强行截断。二声于同一喉中撕扯:
“停……手……”(机械音)
“停手……”(沈忘之声,破碎而清晰)
“你会……消失……”(机械音)
“你会消失的……”(沈忘之声,带哽咽)
苏未央艰难转头望他。她的脸已透明至可见颅骨,然眼仍是她的眼——晶体虹膜,金色光丝,唯光丝中流动着死者的记忆。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复杂:有决绝,有悲戚,有“我知我所为”的清醒,亦有“对不住令你见此”的歉然。
忘忧公(沈忘)望着那笑。
而后他做了那件惊人之事。
以最后尚能动的右手,抓住自己胸口全然黯灭的结晶——那片覆了半身的、死灰色的、裂纹密布的情感结晶。他五指抠入裂纹,发力。
掰。
结晶自胸口剥离。非齐整的剥离,是撕裂。淡蓝的冷却液如血喷涌,然喷出的非液体,是光——是结晶内部封存的、沈忘所有的意识碎片(247份)被释出的光。
247光点,如一场倒流的金雨,自剥离的结晶中升起。
忘忧公(沈忘)以最终之力,将那剥离的结晶按于巨大的记忆结晶上。
触之瞬,奇迹生。
沈忘的247意识光点,如寻得骨架的肌理,开始融入记忆结晶。它们非被吞没,是主动编织——以沈忘的个体意识为框架,为千万死者的混沌记忆供予结构。
记忆结晶开始稳定。
表面的黢黑裂痕止扩。内部流动的光点不再无序乱窜,而是沿沈忘意识光点提供的“路径”有序流转。结晶的色泽自浑浊的琥珀化为清澈的淡金色,如初凝的蜜。
苏未央的备份压力骤减。
外来记忆洪流缓速。她身体的透明化停止,甚而开始回溯——半透明的部分复归实体,皮肤下的画面渐淡。备份进度止于92%。
她喘息,跪地。
抬首见:记忆结晶已稳为一颗完美的淡金多面体,内部247光点(沈忘的意识碎片)有序流转,如星系中的恒星。而千万死者的记忆光点,则似行星绕恒星,形成稳定的、层级的结构。
忘忧公的躯体(机械部分)瘫倒于地。
胸口是一处巨大的空洞——结晶剥离后所遗。空洞边缘是撕裂的仿生组织与暴露的机械结构,淡蓝的冷却液自断裂的管线中汩汩涌出,在地面积成一洼。
他尚存最后一丝能量。
那只仍保人形的左眼转动,望向陆见野。瞳孔已散,然仍有一星微光。
他启唇,此番全然是沈忘之声——非十六岁,是十八岁,车祸前那夜的沈忘之声,清晰,温润,带一丝玩笑的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