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膜破裂。
“啵”的一声轻响,像肥皂泡炸开。没有碎片,没有残骸,只有一缕烟灰色的光晕飘散,然后被黑色光柱吸收。光柱在吸收后,暗红色的脉动更强烈了一分,像饱食后的满足。
“他们在抽取情感能量。”苏未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把这些残影——这些情感投影的集合体——作为燃料。秦守正的‘终极净化’……是要抽干整个旧城区积累了几十年的情感储备,作为启动某个更大装置的能源。”
陆见野没有回答。
他在看另一个残影。
一个男孩。
七八岁,穿着破旧的条纹T恤,赤脚站在废墟的水泥板上。他也被黑色光柱抵住胸口,正在变透明。但和其他残影不同,他没有茫然或痛苦,而是转过头,准确地看向了陆见野。
四目相对。
男孩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啊,是你呀”的、带着认出的、有点羞涩的笑。然后他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但陆见野读懂了唇形:
谢谢你来过
记忆像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三年前。陆见野刚成为墟城管理者不久。某个黄昏巡查旧城区,听见哭声。循声找到一处半塌的窝棚,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陆见野走过去,蹲下,问怎么了。男孩抬起脏兮兮的脸,说饿,三天没吃饭了。陆见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沈忘硬塞给他的,说“实验室福利,甜得发齁,给你改善心情”。
糖纸是浅蓝色的,印着幼稚的星星图案。
他把糖给了男孩。
男孩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眼泪还在流,但笑了,说“谢谢哥哥”。陆见野摸摸他的头,说快回家吧。男孩点头,跑远,跑到废墟转角处回头挥了挥手。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交集。
而现在,这个男孩的残影——这个三年前可能已经饿死或病死的孩子的情感投影——在彻底消失前,认出了他,对他说谢谢。
陆见野感觉胸口那团暗物质漩涡开始逆转。
顺时针旋转了三年的漩涡,第一次开始逆时针转动。转动时,边缘的猩红闪电不再炸裂,而是变成了温柔的、脉动式的微光,像深海鱼类的生物光。深黑色的核心开始透出一点点……金色。
像黎明的第一缕光,终于抵达了海底一万米。
男孩的残影也破裂了。
“啵。”
消失了。
陆见野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刻出月牙形的血痕。储存胶囊硌着掌心的肉,那片沈忘的脑组织在液体里轻轻搏动,像还在做梦。
“看那里。”苏未央忽然指向废墟高处。
陆见野抬头。
在旧城区最高的废墟建筑——曾经的市政厅钟楼,如今只剩三分之一的残骸——的断裂处,站着一个人影。
忘忧公。
或者说,沈忘的仿生容器。
他站在三十米高的断崖边缘,晨风吹动白色制服的下摆,像一面投降的白旗。胸口位置,情感结晶已经覆盖了半身。结晶不是均匀生长,是从心脏位置像冰裂般辐射蔓延,覆盖了左胸、左肩、左臂,正在向脖颈和右胸爬行。
结晶是半透明的淡蓝色,内部有光在脉动——不是自然光,是人工心脏般的、精确到毫秒的机械节律。光沿着结晶的脉络运行,每次脉动,结晶表面就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有看不见的雨滴落在上面。
但更诡异的是,结晶表面不断浮现文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从结晶深处渗透出来的光形成的文字。细小,密集,像无数的萤火虫在闪烁:
我是沈忘
救救我
爸爸你在哪
好痛好痛
陆见野
记忆在流失
不要忘记我
我还记得天台那晚
文字出现,闪烁,被新生的结晶层面覆盖,消失。但立刻又有新的文字从更深处挣扎出来。
忘忧公(沈忘)看着他们。
他的眼睛是分裂的剧场:左眼还保留着沈忘的深棕色,但瞳孔扩散,虹膜纹路模糊,像过度使用的印章;右眼已经结晶化,眼球表面覆盖了一层淡蓝色晶体,透过晶体能看见内部的人工虹膜在机械地缩放,像相机的光圈。
他开口。
声音也是分裂的:一半是沈忘的清朗嗓音,但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另一半是人工智能合成的机械音,平稳到没有任何颤动。
“陆……见野……苏……未央……”沈忘的部分在挣扎,“秦守正……最后通牒……交出……情感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