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银色眼睛死死盯着陆见野。
“而你,陆见野,”他说,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情感的颤抖,是某种机械频率不稳定的颤抖,“你是这一切的中心。你承载了痛苦,也享受了荣耀。你忘记了罪孽,也收获了幸福。那些真正牺牲的人呢?那些死去的人呢?那些在事故中变成晶体雕像的人,那些在逃亡中抱着死婴的母亲,那些在实验室里祈祷然后僵化的人——他们被遗忘了。旧城区被封锁,被当作‘污染区’,他们的情感残留被当作‘危险数据’处理,他们的记忆被当作‘需要净化的历史包袱’封存——”
他拍了拍自己胸口的晶体,拍得很用力,晶体发出轻微的、仿佛玻璃震动的嗡鸣。
“除了被我吸收的这些。”
他的声音忽然变大,带着一种刺耳的、金属摩擦般的高频:
“我成了他们的墓碑,陆见野!所有事故死者的集体记忆,都储存在这里!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悲伤,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他们的‘为什么是我’,他们的‘我还不想死’,他们的‘孩子怎么办’,他们的‘妈妈’——每天晚上,每一天,每一秒,我都能听见他们的声音,在我的意识里哭喊,尖叫,质问,哀求!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坟墓!一个装着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冤魂的活坟墓!”
他的胸口,那些晶体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不是之前的脉动,是持续、剧烈的爆发!金色的光芒透过皮肤,透过湿透的白色实验服,把整个实验室染上一层诡异的、晃动的金色!那些晶体开始生长,不是缓慢的,是疯狂的、肉眼可见的生长!新的枝桠从旧枝杈上分叉出来,刺破皮肤,带出细密的血珠——那些血珠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闪着微光的金色液体!
“现在,我出来了。”沈忘的声音变成了多重混响,像几十个人在同时说话,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我活过来了——以这种非生非死的形式。我承受了三年的孤独,三年的嫉妒,三年的怨恨,三万七千六百四十二份别人的痛苦——我有资格要求一些东西!”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那根手指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苍白如骨。
“第一,你必须公开所有真相。沈忘的牺牲,沈墨的研究,秦守正的‘终极净化’,墟城建立的代价——所有一切。在中央广场,在全城广播,在每一个居民的共鸣网络里,让所有人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浸泡着什么,他们头顶的彩虹极光折射着什么,他们美好的新生活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第二根手指。
“第二,管理者位置,我要一半。我也有资格。我牺牲了,我死了,我承受了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的痛苦——我比你更有资格决定这座城市的未来!我们要共同管理,共同决定,共同背负!你要把我介绍给所有人,告诉他们我是谁,我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不是作为背景噪音,不是作为情感电池,是作为共同建立者!作为……另一个你!”
他停顿,银色眼睛转向苏未央,看了她三秒——精确的三秒,然后转回陆见野。
第三根手指,但没有竖起。他的手悬在那里,手指弯曲,微微颤抖。他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扭曲——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他的嘴唇抿紧,下巴的肌肉绷出坚硬的线条,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汗珠在金色的光芒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第三……”他开口,但声音卡住了。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睛——开始变色,从纯粹的银色,变成银灰,变成灰白,最后变成……全白。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色,像两盏过度曝光的灯。
“太……多……”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变回了单一的、他自己的声音,但充满了痛苦,“记忆……压不住了……他们……在推……我在……裂开……”
他抱住头,身体弯曲,膝盖跪倒在地。不是缓慢跪下,是直接跪倒,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手指插入头发,用力拉扯,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头颅里拽出来。他胸口的晶体疯狂生长,新的枝桠不断刺破皮肤,带出更多金色的血珠,那些血珠滴落在地,和营养液混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冒出刺鼻的白烟!
“陆见野!”苏未央喊道,她已经抽出了共鸣手术刀,刀刃在晶体爆发的金光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束,“他的情感频率在失控!集体记忆在暴走!他压不住那些死者的意识了!”
陆见野想冲过去,但沈忘——或者说,那个被集体记忆吞噬的存在——猛地抬起头!
他的白色眼睛完全失去了焦点,只是两片刺目的光斑。他的嘴巴张开,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声线,而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恐怖混响: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