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液体开始剧烈沸腾。沈墨的脸在气泡中扭曲,变形,像融化的蜡像。他的表情开始变化,平静被痛苦取代,痛苦又被愤怒取代,愤怒又被恐惧取代,像有无数张脸在他皮肤下挣扎,想要破壳而出。
“我控制不住了,”沈墨的声音变得尖锐,像玻璃刮擦金属,“它们要出来了。陆见野,你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重新封印,把我连同这些记忆一起销毁——培养舱有自毁程序,按下另一个按钮,这里的一切都会化作灰烬,你会继续活在谎言里,但至少活着;要么彻底接纳,让完整的你重生——但那个完整的你,可能不再是现在的你。你会记起一切,背负一切,然后……然后我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
苏未央抓紧陆见野的手:“见野,别——”
但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墨突然尖叫起来。
不是痛苦的尖叫,而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尖叫。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但最多的还是少年的——那些零号计划实验体的声音,那些死在实验中、死在事故中、死在陆见野选择中的亡者的声音。那些声音从沈墨的喉咙里涌出来,像打开地狱之门,像释放囚禁千年的怨灵。
培养舱的玻璃出现裂痕。
第一道裂痕在沈墨手掌按着的位置,细得像头发丝。然后第二道,第三道,蛛网般蔓延,眨眼间爬满整个舱体。淡蓝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但渗出的液体不是蓝色,而是黑色——和天空中黑极光一样的黑色,浓稠,污秽,充满怨恨,散发着腐烂和铁锈的气味。
液体在地面上汇聚,不是随意流淌,是有目的地汇聚。它们向上隆起,形成人形。
第一个人形是阿忘。十三岁的少年,胸口有编号13,烙印边缘发炎红肿。他的脸很清晰,甚至能看见雀斑,看见左眼角那颗小小的痣。眼睛是睁开的,眼神平静,死前的那种平静,那种接受一切的平静。
第二个人形是个女孩,大约十五岁,长发,编号07。她的脖子上有勒痕,紫色的,像项圈——那是实验时情绪过载导致的血管破裂。
第三个人形是24号,最安静的那个,死时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天花板。
第四,第五,第六……
房间被这些人形填满。他们站在那里,黑色的液体从他们身上滴落,在地面留下焦痕,发出嘶嘶的声音,像酸液腐蚀。他们看着陆见野,几十双眼睛,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的黑。
然后他们齐声开口,声音重叠成可怕的合唱,那种合唱不和谐,有高有低,有粗有细,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答应过……”
“带我们出去……”
“你答应过……”
“现在,兑现承诺。”
陆见野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他遗忘的、他辜负的、他杀死的人。他的左眼疯狂地渗出金色液体,液体与地面的黑液接触,发出更剧烈的嘶嘶声,像两种互不相容的真理在搏斗,在厮杀,在争夺这片意识空间的所有权。
苏未央站在他身边,她的共鸣能量全力展开,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场,淡金色的光罩笼罩着两人。但光罩在收缩,被黑液腐蚀,边缘开始变薄,开始出现裂痕。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汗水,异色瞳孔剧烈收缩。
“见野!”她喊道,声音被亡者的合唱压得几乎听不见,“你必须选择!现在!”
陆见野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见了很多东西。不是通过眼睛,是通过记忆,通过身体,通过那些渗出的金色液体带回来的碎片。
他看见了自己按下红色按钮的那一刻,阿忘死前最后的微笑,那个微笑说“没关系,我原谅你”。
他看见了事故当天,自己冲进核心实验室,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执行秦守正的最终命令:销毁所有实验数据,包括还活着的实验体,因为古神大脑的污染已经失控,那些孩子已经被感染,放出去会变成灾难。他看见自己一个个关闭培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看着那些孩子在液体中挣扎,抓挠玻璃,嘴巴张开像在尖叫但没有声音,然后静止,然后浮起来,脸贴着玻璃,眼睛睁着,看着他。
他看见自己站在秦守正面前,老人已经重伤,下半身晶体化,与地面长在一起,像一棵病态的树。秦守正握住他的手,手很冷,像尸体:“你必须……忘记。否则……你活不下去。这座城市……需要你。那些还活着的人……需要你。”
他看见自己点头,看见沈墨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忆编辑器,编辑器的探针闪着寒光。沈墨的眼睛里有泪,但他也在点头。
他看见沈墨说:“我会保存副本。直到你准备好。直到你能承受的时候。”
然后是无尽的白光。
记忆手术的白光。
遗忘的白光。
新生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