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鲸脸色一滞,耳根泛起羞恼的电纹,却终究低头:“他们……想拿我血,去换最先踏入潮音洞的席位。”
顿了顿,声音低得只剩气音:“也顺便……斩断鲸王一条末梢神经。”
飞舟陷入短暂沉默。
黑幕外,海水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墨绸,偶尔泛起银蓝磷光,仿佛海底有巨兽眨眼。
陆仁忽地转身,玄袍扬起锋利弧度:
“带路去潮音洞。”
风止浪静。
飞舟以灵石催动“鲸吸阵”,日行三千里,却连一片蛟鳞都未遇见——
仿佛整片海域被某只更大的手悄悄抹平。
弟子们轮班值守,面色从紧绷到狐疑,最后归于一种不安的麻木;而陆仁,每日寅时必登尾舵,指背轻刮骨环,放出一缕幽绿月纹,于海下百丈处织网——
网眼一次次收拢,却连一头窥视的海妖都未捞到。
“太干净了。”
第十五日子夜,他立于桅顶,铜面具推到额际,声音散在海风里,“像有人提前清了场。”
雷鲸在他身侧,脚踝电花轻闪,照出眉心一道隐忧:“要么……蛟王在收缩兵力,准备一口吞掉潮音洞;要么……鲸王已先一步布下‘无鱼区’,等我们入瓮。”
少年抬眼,雷瞳里映出陆仁的侧影,
“大人,如今您只剩‘站鲸王’一条路——无论哪种可能,潮音洞……都是第一局棋盘。”
陆仁未语,只抬手——
掌心,寒玉卷轴悄然浮现,真图边缘的“缺月纹”正随潮汐轻跳,像一颗被月光催醒的心脏。
他阖目,指腹沿图纹缓缓摩挲,似在丈量自己与深渊的距离。
良久,低低开口:“那就……先入盘。”
第十六日卯时,飞舟骤停。
灵石熄火,黑幕收敛,船身像一条收起鳃的鲨,静静浮于墨黑海面。
四周空旷得令人耳膜发痛,连浪头都失去形状,只剩一片平滑如镜的暗蓝。
陆仁睁眼,目光穿过桅杆,落在前方——
那里,雷鲸已尾鳍踏空,银蓝背鳍垂落水面,映出一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忐忑的脸。
“大人,到了。”
雷鲸声音轻得像怕惊破镜幕,“再往前三丈,便是潮音洞‘浮礁界’。三日后,子时正,礁石会自海底升起,像巨鲸背脊破水——那时,天机群岛的第一块‘陆地’,便会出现。”
陆仁抬眼——
果真,一望无际的黑;没有坐标石,没有灵压波动,甚至没有风。
整片海域像被一只巨手抹平,专等一粒石子,击碎镜面。
他忽地探手,五指虚握——
月白灵力化作一缕细丝,垂直没入水下。
十丈、五十丈、百丈……
直至三百丈,丝端才触到一层坚硬却带心跳的“岩面”——
岩面覆盖整片海床,像一头沉睡的鲸,脉搏与潮汐同频,却隔着海水,发出“咚咚……咚咚……”的闷鼓。
陆仁收手,指背在骨环上轻刮,
“叮。”
幽绿月纹没入水下,化作一枚“缺月印记”,悄然烙在岩面中央——
“等。”
他转身,声音散在平滑的海面,
“这三日,任何靠近镜面的活物——无论鲸、蛟、人、魔……”
铜面具被月光映出一道冷白裂痕,
“——皆斩。”
飞舟黑幕重新垂落,像一面才降下却仍未染血的旗。
飞舟原地停了一个日夜。
次日清晨,黑海像一块被墨汁反复研开的绸,连晨光都被染得发乌。
风死浪静,飞舟却忽然轻轻一颤——不是海水在动,是“东西”来了。
……
最先落下的是呼吸。
像十万匹湿布从天上垂下来,把飞舟裹得密不透风;紧接着,呼吸里掺进腥甜的铁锈味——兽的腥、血的腥、还有海底淤泥翻搅后的陈腐。
甲板上的魔修弟子次第抬头,瞳孔里倒映出同一幅画面:一圈圈背鳍、鳞脊、骨板,自四面海水里无声拱起,像一圈黑色城墙,把飞舟围成井底之蛙。
鳍与鳍之间,幽蓝、赤金、惨白的光点闪烁——那是混沌境海兽的丹核,在喉间预热。
最前端,三尊巨影呈“品”字悬停,体积皆过三十丈,投下的阴影把飞舟整个罩进黑夜。
——赤火蛟螭,金焰鳞甲片片倒竖,像万口蓄势待发的火铳;
——玄冥骨鲛,白骨为皮,眼眶里两盏幽灯,照出冰蓝色死寂;
——吞岛鲲,巨口半张,喉内环齿缓缓旋转,发出金铁磨碾的“咔啦——咔啦——”,每一声都像在替飞舟数最后的更漏。
空气被压得发出“嗡嗡”金属哀鸣,连桅杆上的黑幕都贴紧帆骨,不敢飘动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