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雪磯授硯
永徽年間,嶗山陰有叟自號鐵踝先生,居蝙蝠崖下石竅,以松針編簑,苔錢為符。每歲驚蟄,必有少年跪竅前求道,叟輒擲礫驅之。獨元和七年,寒食雨霽,白衣童子柳七郎捧露水一甌,自卯至酉,膝下青石沁血紋。
月出東嶺時,竅中忽伸枯掌,指其甌中影:雲影動乎?水波動乎?七郎答:目動耳。枯掌撫其頂,石竅豁然中開,別有壺天。玉髓為梁的洞府內,四壁星圖皆用螢火蟲腹血點染,地列三十六銅獸,獸口銜燈,燈油泛龍腦香。叟趺坐蒲團,霜髯垂地三尺,髮梢繫五色粟米,懸如倒生稻穗。
吾有三不教。髯間粟米無風自動,不知死者不教,不信天者不教,太聰明者不教。童子稽首:願聞死。叟驟揚手,西北壁星斗驟暗,現出大業九年屍陀林圖卷,白骨間有金蟬脫殼,殼隙生紫芝。此為不可知之天道。復指東南壁,顯貞觀朝疫坊,耆老以竹筒吮稚子膿瘡,筒中躍出赤鯉。此為無不可知之人事。語畢,洞頂墜硯,恰入童子懷。硯底銘文灼灼:磨劫灰為墨,畫血路作舟。
第二折逆舟煮海
七郎得硯十年,晝觀潮汐夜佔星,硯中墨永不涸。長慶二年,膠州灣現血潮,漁舟觸浪即化骨粉。刺史設壇禳災,忽有赤膊舟子駕獨木舟闖入浪心,舟中載鐵釜,釜下燃碧火。眾皆謂其狂,惟見舟子取硯傾墨,墨入海竟結為玄冰棧道,直通漩眼深處。
至晦暝水府,巨蚌如城開闔,蚌內臥蜃屍,屍竅湧黑霧。舟子探懷取叟所贈粟米,米粒遇霧即長,瞬息成金黃稻浪,霧觸稻葉凝為玄珠。正此時,蚌殼驟合,黑暗中現叟聲:蜃妖食夢,汝以人間五穀鎮之,此謂人事可為。然蜃屍本瑤池磯石,因聞天帝醉語人間當劫遂墮妄念,此非天道難測耶?聲漸遠,蚌殼化飛灰,惟留拳大白珠,珠中凍著半句天籙:……卯時東南傾……
七郎攜珠歸崖,叟已候於松下,正以髯梢垂釣雲氣。知否?此珠實為天機贅疣。指彈珠裂,內飄出鵝黃碎帛,書:敕令東海龍孫減祿三紀。其側另有朱批小字:然有蘇氏孝婦刳股瀝血,代償其半。七郎愕然:天條亦可更易?叟長笑震落松針:天條是針,人心是線。針跡縱密,線短則衣破。所謂天道,不過眾生針腳疊成之百衲衣耳。
第三折銅雀銜燈
大和五年,關中地龍轉脊,華清宮湯池湧血泉。欽天監奏稱太白蝕歲,需童男童女各百人沉潭祭煞。時七郎已成鐵踝先生衣缽傳人,聞訊截官駕於灞橋,揚硯向天:今以三十年陽壽,買閻君半更漏!硯中墨沖霄成夜,白晝驟晦,惟見其咬指血書符,符文化雀,雀目燃磷火,直墜地裂深處。
地底轟鳴三晝夜,第四日昧爽,血泉漸澄,浮出銅雀殘骸,雀喙緊銜半片玉牒。監正細辨牒文,乃高祖潛邸時手書:世民若為帝,必廢人殉。眾悚然跪拜。然七郎已臥殘碑側,左腕脈現青黑線,距心口僅三寸。叟忽自碑陰出,抽鬚為針,刺其天地人三才穴,每刺一穴便喝問:
可知蜃屍何來?答:天醉謫石。
可知血泉何故?答:怨氣結痂。
可知爾將何往?笑指西天霞:師曾言無不可知之人事,今知赴死時辰、黃泉路徑、來世母胎,足矣。語畢氣絕。叟收其屍入青囊,步履過處,碑隙野艾皆開重瓣金花。
第四折紙馬渡冥
七郎魂至鬼門關,見忘川水竭,河床遍佈銅齒輪,輪軸嵌人面,轉輒哀嚎。孟婆泣告:自閣羅王攜生死簿投效阿鼻機械天尊,地府改製,今以業力引擎替六道輪迴。忽有紙馬踏波來,馬上叟揚髯如帆:痴兒,可知此劫根源?拋來那方殘硯,硯背竟有細若蚊足的銘文:貞觀十九年,將作監大匠蘇無咎,以隕鐵心、隴西木牛筋製此硯,獻太宗鎮王氣。安史亂時硯裂,半片墜雲夢澤,半片入高麗貢舶。
七郎撫硯大慟:原來弟子十年磨墨,磨的是前人肝膽!叟頷首,髯稍忽化千丈白綾,綾端繫住業力引擎主軸。天道之裂,起於人情之懈。今地府機械化,正因陽間漸信命數、怠盡人功。二人合力拽綾,軸心迸火花,無數銅齒輪脫落,輪中人面漸甦,匯作億萬聲謝。
然閣羅王率鋼鐵鬼卒圍至,叟奪硯擲向孽鏡台,鏡面顯驚世畫卷:原來所謂機械天尊,竟是當年蘇無咎玄孫蘇慕賢,因祖傳硯失竊鬱結成狂,死後執念所化幻象。破!叟叱聲中,萬千銅輪凝為巨掌,托二人衝出幽冥。還陽剎那,七郎腕間青黑線盡褪,掌心多硃砂紋,狀若殘硯。
第五折髯舟歸墟
開成元年元日,叟召弟子至東海碣石。潮退時,海底現銅鑄城闕,門楣匾額天工紀年司。入內見渾儀自轉,其軌跡非赤黃道,乃歷代饑荒、戰亂、瘟疫的時空坐標。司正竟是一具珊瑚骷髏,見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