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一排排牢房,走过整整齐齐的焦黑尸骨,轻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说了很多遍以后,她才继续动身,又往上走去。
走到地下一层时,她已经只剩一颗头颅和半边肩膀,但她还在走,用仅剩的半边肩膀,一点一点往上挪。
终于,她看见了光。
翼火蛇从人形洞口里探出头,看见了外面的世界。
灰蒙蒙的天空,惨白的太阳,灰绿的大地,坑坑洼洼的岩石。
还有很多小妖怪,三两成群,挤在洞口周围,瞪大眼睛看着她。
“啊——!”
“又有百尸拼冒出来啦,快跑啊!”
“这个印记不是已经被净化了吗,怎么还会有百尸拼跑出来?”
小妖怪们吓得尖叫,四散逃开,躲得远远的。
翼火蛇也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多活蹦乱跳的生灵了。
充满了生机,能在阳光下肆意奔跑,恍惚中,她眼前又出现了一具具被烧焦的身影。
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前方,站在小妖怪中间,站在沙土上,站在惨白的阳光下,围在她的周围。
她仅剩的一截身体崩解的速度加快了,脸上的皮肤剥落,血肉消融,白骨成灰。
她好像快要死了,终于可以死了。
“国君。”
翼火蛇忽然听见了声音,她费力地睁眼,努力去辨别声音的方向。
“国君。”
又一声,原来是从一具焦尸的嘴里传来的,他们都在说话,她终于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国君,今日阳光正好,老臣的夫人惦念你前几日辛劳,备了一桌酒菜,都是你最爱吃的。”
“是啊是啊,快回家吧,菜都凉了。”
“国君,末将已率部归队,随时听候调遣!”
“国君,我家那小崽子满月了,您还没给起名呢!”
“国君,今年的收成可好了,仓库都装不下了!”
“国君,城东新开了家酒肆,老板酿的炽火醉一绝,我带您去尝尝?”
“国君,我家闺女说想嫁给城西的铁匠儿子,您能不能给做个主?”
……
一声声,一句句,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国君,我们都在这儿呢,都在等你回家。”
“国君,末将的命是你救的。没有你,末将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死在你手里,末将不冤。”
“而且……末将知道,那不是你。”
“我们不怪你!”
“一点都不怪!”
“国君,无需自责。”一具焦尸指了指周围的小妖怪,“你看,他们都活着。”
“他们很快乐。”
“你也该快乐了。”
翼火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些小妖怪正躲在远处,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叽叽喳喳的。
“那个百尸拼怎么有点怪怪的?”
“不知道,看着不太像百尸拼,有点可怜,只剩半边脸了……”
“我们要不要帮帮她?”
“怎么帮?我们又没丹药……”
“可以分她一点果子啊,你身上还有吗,我的已经吃完了。”
小妖怪们商量着,真的从怀里掏出几颗浆果,放在地上,往这边推了推。
翼火蛇已经没办法发声了。
她的下颌骨完全消散,只剩半张脸还勉强维持着形状,她看着地上的浆果,看着周围焦黑的身影越来越多。
有穿着铠甲的将军,有捧着竹简的文臣,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背着药篓的老者。
他们从小妖身后走来,从灰绿色的沙土里走来,从惨白的阳光下走来,从四面八方走来。
“国君。”
“国君,我们来接你了。”
“等了好久啊,还以为你把我们忘了。”
“国君,一起回家吧,大家都在等你呢。”
翼火蛇努力转过头,看向远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空,惨白的太阳,灰绿色的大地。
但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巍峨的宫殿,红色的城墙,宽阔的街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有说有笑,走走停停。
满城的灯火,飘香的酒肆,热闹的集市。
最后还有一个女子,一身红裙,坐在王座上,看着下面的臣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回家……”
翼火蛇的最后一截身体开始崩解。
灰烬从她身上飘落,一片一片,像雪花,像柳絮,像很久很久以前,她想象过无数次的雨。
灰烬飘散,落在地上,和那些绿色的沙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