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骤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尹志平身上。尹志平垂着双手站在凌飞燕身后半步,面上没有丝毫波动,心里却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
德里苏丹这些人,一旦盯上了你,你还真没办法跑。他们就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咬住了便绝不松口。他越想隐藏自己,越被人硬生生推到台前。
阿米尔汗心里打的是另一副算盘。赵青是赵氏宗亲,他惹不起;可这甄公公不过是个阉人奴才,拿他出气,既全了德里苏丹的体面,又不至于得罪大宋。
更何况,他们今日已经丢人丢到了家——师父被抽成猪头,还被灌了牛尿。可若是能再拉一个人下水,哪怕那个人丢的脸不如他们大,两相比较,他们便显得不那么难堪了。
这就好比大家都掉进了泥潭,我固然一身烂泥,但只要你也脏了,我便不算最狼狈的那一个。
假皇帝的眼睛更亮了。“甄公公?朕记得他。昨夜就是他救了高丽王姑娘。很好,很好。赵卿,你这位随从,武功很高?”
凌飞燕微微躬身。“回陛下,小甄子平日里跟着臣练过几招,略有些粗浅功夫,当不得陛下谬赞。”
假皇帝的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赵卿不必谦虚。朕看人很准,没有人比朕更懂看人。这位甄公公,绝对是个高手。高手就应该展示自己,藏着掖着,不是英雄所为。朕说的对不对?”
凌飞燕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还想说什么,阿米尔汗已经接过了话头。“陛下说得太对了!臣也是这样想的。甄公公,大家都想看你的武功。你总不能让大家失望吧?”
尹志平心中那团被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了起来。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
他上前一步,对假皇帝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陛下,臣愿与德里苏丹的哈桑大人切磋一场。”
哈桑刚刚擦干脸上的牛尿,听见这话,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已经受了伤。你,这是趁人之危。”
尹志平直起身,目光落在哈桑脸上。
“哈桑大人,提出让在下展示武功的,是贵国的阿米尔汗大人。在下不过是应他所请。至于趁人之危——”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哈桑大人方才说,德里苏丹的武者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难道还怕一个粗通拳脚的阉人吗?”
哈桑那张肿成猪肝色的脸剧烈地抽动了一下。
尹志平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更何况,论年纪,在下不过是晚辈。哈桑大人连晚辈的挑战,都不敢接么?”
校场上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阿米尔汗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在师父和尹志平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哈桑咬着牙,推开扶着他的两个师弟,一步一步走上了擂台。他的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阿萨辛那一掌留下的淤伤还没有化开。但他不能退,退了,德里苏丹的脸便彻底丢尽了。
尹志平走上擂台,在哈桑对面站定。他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静静地站着。哈桑深吸一口气,皮肤下再次泛起淡金色的光泽,金刚身。
尹志平动了。他的身法并不快,招式也并不华丽。寒冰掌,苦度禅师所传,掌力阴寒,中者血脉凝滞。哈桑侧身闪开,右拳从一个极刁钻的角度轰了过来——瑜伽术,蝎子式。
尹志平的左手轻轻一拨,五指如同抚琴般在他手腕上拂过。这一拂之间,寒冰掌的阴寒劲力已透体而入,哈桑只觉得手腕一麻,整条右臂都慢了半拍。尹志平的右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肩膀上。
五指收拢,扣住他的肩井穴,向下一压,同时寒焰真气骤然转为炽热。哈桑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劲力从肩井穴透入,半边身子的血液都像是被煮沸了,金刚身不由自主地一滞。
他猛地一挣,将尹志平的手掌震开,右膝从一个正常武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顶了上来。尹志平的小腿如同鞭梢般弹了出去——大腿肌群瞬间绷紧,将小腿甩出,击中哈桑膝盖内侧的瞬间,大腿立刻放松,小腿借着反震弹回。
哈桑的膝盖被这一弹震得向外偏转了半寸,整个人重心不稳,向一侧歪去。
他挑上哈桑,本就是为了避开锋芒。一个已经受伤的对手,便不必拿出真正的本事。他将寒冰掌的冷意与呼延灼鞭法的抽劲糅在一起,又融了些高丽腿法的弹抖,看上去驳杂不纯,怎么都只是一流的身手。如此,便够了。
然而尹志平没想到的是,哈桑的心气已被阿萨辛那一顿耳光抽得干干净净,明明有接近准五绝的底子,此刻却连超一流的水准都施展不出。
尹志平打得束手束脚,对面的身形却愈发踉跄,像一堵被掏空了芯子的墙,风一吹便要塌。
他几次三番想要不着痕迹地卖个破绽,可对面连他故意露出的空门都抓不住,他只得假装被对方护体真气震退,随即展开轻功与他游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