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争辩说自己没要茶,伙计便指着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说,客官,茶是您一坐下就沏上的,您不喝是您的事,但这茶叶、这泉水、这烧水的柴火,都是本钱。
他再争辩说自己是外地人不懂规矩,伙计便换了副面孔,说外地人也不能白吃白喝,临安城里打听打听,哪家说书铺子不是这个规矩?
一盘炒年糕不过十几文钱,可这茶钱、听书钱,加上“雅座费”、“茶水服务费”,林林总总加起来,竟要二两银子。
他不肯掏,伙计便不让他走,双方就这样拉扯了起来。
尹志平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市井里的局,从来不看你是谁。
前世那些在小区门口摆摊、专骗老头老太太领鸡蛋“顺便”卖保健品,也是同一个道理——先拿“免费”把你引进来,再笑眯眯地掏空你的口袋。
千百年过去了,套路还是那个套路,变的不过是炒年糕换成了鸡蛋,说书先生换成了穿白大褂的“专家”。
其实二两银子对他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但他此行是为国事而来,不宜节外生枝,便让随从取了银子,将这笔冤枉账结了。
伙计接过银子,脸上的殷勤堆得更厚了,点头哈腰地将那男子送出门外,嘴里还说着“客官慢走,下次再来”。
那男子走出门外,整了整被扯歪的衣襟,脸上的涨红还未完全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正色道:“这炒年糕的味道确实不错,这门手艺,我一定要带回高丽去。”
尹志平闻言,忽然想起,在后世的某个时代,炒年糕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个半岛的传统美食,从街头小摊到电视剧里,无处不在,人人都说那是“我们的”。
原来,根子在这里。
王妍贞看见尹志平,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走上前来。“昨夜……多谢你。”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尾音微微发颤,目光不敢看他,只是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青石板上。
尹志平垂下双手,姿态恭谨。“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
王妍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王妍珠已走了过来,目光在尹志平身上停留了一瞬,对他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向凌飞燕,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种被刻意打磨过的甜。
“赵公子,让您见笑了。国仙大人初来临安,不懂这些市井门道,倒教这些刁民钻了空子。”
国仙?尹志平的目光落在那还在整理衣襟的男子身上。
这人竟是高丽国仙——那个十五岁由花郎晋升国仙、凭借出神入化的剑术在高丽排名第二的存在。
凌飞燕闻言,也不禁仔细打量起来。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岁,身量极高,比寻常高丽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长发用一根竹簪松松绾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半边眉眼。
他的五官并不出众——颧骨略高,鼻梁挺直,嘴唇极薄,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那双被垂落的发丝半遮半掩的眼睛,让尹志平的灵觉在一瞬间便提到了最高。
那不是一双三十多岁的人该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太多东西——不是杀意,不是锋芒,而是一种被无数个日夜磨去了所有棱角之后,剩下来的、纯粹到极致的平静。
像是一潭被古木遮掩了太久的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的目光在凌飞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尹志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妍珠介绍道:“这位是我高丽国仙,金思郧金大人。此番父王特地请金大人护送我等来临安,一路上多亏金大人照拂。”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显然对这位国仙极为敬重。
凌飞燕微微抱拳。“在下赵清,久仰金国仙大名。”金思郧没有回礼,只是又点了点头,目光便移向了远处晨雾中隐约可见的皇宫飞檐。
一行人穿过驿馆门前的大街,朝皇宫方向走去。
王妍珠走在最前面,与凌飞燕并肩而行,不时侧过头与她低声交谈,眼中的光芒比清晨的阳光还要亮。
金思郧走在最后,步履从容,衣袂在晨风中轻轻翻卷,整个人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
尹志平跟在凌飞燕身后半步,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眼见王妍贞就在自己身旁,于是开口道:“王姑娘,檀君蹬发力时,是大腿先运劲,还是小腿先运劲?”
王妍贞微微一愣,昨夜尹志平在酒桌上替她说话,她一直记着。
于是认真解释道:“腰胯先沉,重心压到支撑腿,发力那条腿的大腿瞬间绷紧,将小腿像鞭梢一样甩出去。击中刹那大腿立刻放松,小腿借着反震弹回,中间没有力量滞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