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久。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墙上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终于,阿洪姆的僧侣率先合十,低声道:“曹公公所言,贫僧深以为然。阿洪姆,支持换一位皇上。”
吴哥使者也缓缓点头。“吴哥,也支持。只要新皇上,能挡住素可泰那群吸了银珠粉的疯子。”
大越使者咬了咬牙。“大越,也支持。但曹公公,新皇上的人选……”
曹玉堂抬起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新皇上的人选,我自有安排。赵氏宗族中,尚有可用之人。待一切准备就绪,宋理宗驾崩——他没有儿子,届时新君继位,顺理成章。”
尹志平听到这里,心中骤然一片雪亮。曹玉堂不知道现在的宋理宗是假的吗?他知道。余玠都知道的事,他这个掌管织造司、手眼通天的黑风盟临安舵主,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他不能对眼前这些人说。因为一旦说出“当今皇上是假扮的”这个真相,整个南宋的合法性就会瞬间崩塌。
这些南亚诸国的使者,之所以还坐在这里听他说话,之所以还愿意支持他“换一个皇上”,是因为他们还需要南宋这面旗帜。如果旗帜倒了,联盟就散了。
所以曹玉堂必须装作不知道。他要废的不是假皇帝,是“宋理宗”——是那个坐在龙椅上、正在用银珠粉毁掉这个国家的疯子。至于废了之后换上去的是真是假,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新换上的人,必须听他的话。
月兰朵雅的目光忽然凝固在屋内的某个人身上。她无声地扯了扯尹志平的衣袖,用下巴微微一点。
尹志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在圆的最边缘,几乎是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坐着几个人。
他们穿着东瀛式的深蓝色直垂,头发剃成月代,腰佩长短双刀,姿态谦卑得近乎匍匐。当曹玉堂说话时,他们便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当曹玉堂停顿换气时,他们才敢微微抬起头,脸上堆满了恭维到近乎谄媚的笑容。
平家的人。
尹志平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记得,在镜湖上、在芦花渡、在临安城外,平贞盛对源义弘是何等卑躬屈膝。
源义弘扇他耳光,他不但不怒,反而大声道谢,姿态低到了尘埃里。那时候他以为,平家是被源氏压得抬不起头的失败者,只能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可此刻,坐在这间屋子里、与曹玉堂面对面的人,是平贞盛,而源义弘,还在那座三进的宅院里,抱着那两只三尾矶抚的后裔,低声下气地求两个太监多给一点银珠粉。
月兰朵雅用口型说:平家出卖了源家。
尹志平缓缓点头,平家手里有那条八岐大蛇后裔的双头蛇,他们当然知道龟血与蛇血融合可以令断肢重生的秘密。
可笑源义弘还在用这个秘密当筹码,向黑风盟的底层太监乞求银珠粉,殊不知这个筹码早已被平家献给了真正的主人。
而曹玉堂,他需要龟血与蛇血融合的“再生之血”,不仅仅是为了成为真正的男人,更是为了那个所有太监心底最深处的、从未熄灭过的野心。
太监不能当皇帝。
这是华夏千百年来的铁律,但如果他不是太监了呢?如果他的断肢重新生长出来,他就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
一个完整的男人,手握织造司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掌控着整个南宋的财政命脉,得到了南亚诸国的支持,还即将废掉一个疯子皇帝。
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坐那张龙椅?
尹志平忽然想起余玠对曹玉堂的评价:“他就像一只藏在暗处的蜘蛛,不声不响地织网,不声不响地吸血,不声不响地让每一个落入网中的人都动弹不得。”
可余玠说错了一点。这只蜘蛛,从来不满足于只待在网中央。他在等,等一个让自己破茧成蝶的机会。
屋内,曹玉堂的声音再次响起,语调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寒意。“平家的使者,告诉我。高丽那边,进展如何?”
平贞盛立刻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声音谦卑得近乎颤抖:“回禀曹公公,高丽……高丽那边滴,实在无法拉拢。他们一心向着焰贵妃,焰玲珑舵主。我们派去的使者,连王宫的门都没能进去。”
曹玉堂的眼神骤然冷了几分。那一瞬间,尹志平清楚地看到,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毒的刀。“焰无双,焰玲珑。”
他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近乎本能的厌恶,“这对母女,倒是比我想的还要碍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平贞盛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高丽的事,暂且搁置。诸位,今日所议之事,出我口,入诸君耳,不可有其他人知晓。待新君继位,银珠粉之患,自有解法。届时,大越的军营、阿洪姆的罂粟田、吴哥的边境、德里苏丹的骑兵队——都会得到应有的照拂。”
众人齐齐俯首。曹玉堂重新戴上那顶黑色披风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