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先生脸上。“你看,佛教能在东土活下来,靠的不是阿弥陀佛,是佛图澄让石虎相信——信佛,对他有用。”
高先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白阳护法继续道:“后来佛教日益兴盛,寺庙遍布天下,僧尼数十万,田产无数,不纳税,不服役。到了北周武帝时,宇文邕觉得这群和尚对国家没用了——不但没用,还占着大片良田,藏着大量人口,让朝廷收不上税,征不上兵。于是他下令灭佛。佛像被熔了铸钱,经卷被烧了取暖,僧尼被勒令还俗,寺庙变成了官府衙门。”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再后来,到了唐武宗时,同样的事情又来了一遍。会昌灭佛,拆毁寺庙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余人,没收寺田数千万顷。理由和宇文邕一模一样——你们对国家没用了。”
高先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所以你看,”白阳护法的嘴角微微牵动,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从始至终,问题都不在于你信的是什么,你的教义是善是恶,你的初衷是好是坏。问题只有一个——你有没有用。你对掌权者有用,哪怕你是石勒石虎那样的魔王,佛图澄也能让你变成护法。你对掌权者没用,哪怕你念了几百年阿弥陀佛,把天下人的杀心都念软了,把那些本该揭竿而起的人都念成了吃斋念佛的顺民,人家照样嫌你占了他的地、耗了他的粮。就像养了一只猫,需要它捉老鼠的时候,它掉毛你也觉得是可爱的点缀;不需要它了,它掉毛就成了你嫌弃它的理由。”
高先生沉默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被灯笼光照得忽明忽暗的青石板,像是在看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他忽然觉得很荒诞。他一直以为,自己加入白莲教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让穷苦百姓有一条活路。可现在白阳护法告诉他,从来就没有什么替天行道。
有的只是有用和没用。
“可是护法,”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那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白阳护法看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茅祖师创白莲社的时候,说得很清楚。白莲社不是要取代朝廷,不是要争权夺利,而是要‘自救’。朝廷靠不住,官府靠不住,连那些口口声声说普度众生的和尚也靠不住——他们自己都是掌权者手里的棋子,随时可以被捏碎。我们能靠的,只有自己。所以茅祖师把白莲社从一个松散的念佛团体,变成了一个有师徒、有宗门、有严密组织的教门。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让信众们有一个能依靠的地方。可现在,我们连自己都靠不住了。黑风盟攥着银珠粉,就等于攥着我们的命脉。高先生,你觉得这很屈辱,对不对?”
高先生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白阳护法却摇了摇头。“屈辱,是因为你只看见了黑风盟掐住我们脖子的那只手。可你没看见,这只手也可以反过来,掐住别人的脖子。银珠粉不只可以喂给我们自己的教众。黑风盟能用它控制我们,我们就不能用它去控制别人吗?蒙古人的将领,杨妙真的那些义军头目,甚至黑风盟自己的那些底层爪牙——他们难道就不想尝尝飘飘欲仙的滋味?”
高先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曹玉堂以为他在利用我们,可他忘了,他给我们的银珠粉,经过我们的手,喂进了谁的嘴里,他是看不见的。”白阳护法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高先生一人能听清,“你说,如果我们把银珠粉喂给蒙古人,喂给那些替蒙古人卖命的汉军世侯,喂给杨妙真麾下那些摇摆不定的部将,会怎么样?”
高先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们会变成我们的人。”白阳护法替他说出了答案,“不需要刀枪,不需要厮杀。只要他们尝过了银珠粉的滋味,就再也离不开。到那时候,他们替谁打仗,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是我们说了算。你说,这算不算替天行道?这算不算收复失地?”
高先生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想说这太疯狂了,想说用这种手段和黑风盟有什么区别,想说那些被银珠粉控制的人何其无辜。但他看着白阳护法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这些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白阳护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在掌权者的棋盘上,从来没有人关心棋子是不是无辜。
“属下……明白了。”高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白阳护法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前走去。灯笼的光晕渐渐远去,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最终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夹道的暗影深处,尹志平和月兰朵雅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
月兰朵雅的脚踩在青石板上,抬起头,看着那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