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旦你停下来,一旦你独自待在那个封闭的、安静的空间里,那道堤坝就会轰然崩塌。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恐惧,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将你彻底淹没。
你会开始胡思乱想,会反复咀嚼每一个“如果当时”,会被那些再也无法挽回的遗憾折磨得夜不能寐。
凌飞燕这些时日就是这样过来的。
白天追查黑风盟的线索,夜里便独自待在客栈的房间里,对着那盏孤灯,一遍遍回想着与尹志平相处的点点滴滴。
那些回忆清晰得可怕,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教她天蚕功时耐心讲解的模样,全都历历在目,却再也触碰不到。
那种滋味,她不想再尝第二次了。
余玠站在廊下,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那几竿修竹。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被夜风吹动的竹叶吸引了一般,面上依旧是从容淡泊的神色,只是负在身后的那只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布料。
他确实有些意外。
凌飞燕是他为数不多真心敬重的后辈,这姑娘办案利落,身手了得,更难得的是心有杆秤,该抓的人不管背后是谁都敢抓,该放的人哪怕上头压下来也敢放。
这样的捕快,在临安城里已不多见了。
他本以为这样飒爽利落的女中豪杰,于儿女情长上大约也是含蓄内敛的,却没想到她竟也有这般……毫不遮掩的真情流露。
不过,也只是意外了一瞬。
他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
年轻人的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把老骨头,还是看竹子来得清净。
凌飞燕早就注意到廊下还站着余玠。
她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松开捧着尹志平脸颊的手,只是那只手顺势滑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尹志平的手,五指穿过他的指缝,扣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余大人。”她冲余玠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坦荡,毫无被人撞破亲密后的窘迫。
余玠微微侧回身,颔首回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掠过,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想:这姑娘,倒是越来越不把规矩当回事了。不过也好,人活到这岁数还能这般真心实意地待一个人,本就不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校场那边传来了脚步声。
月兰朵雅刚教完余如晦今天的功课,正带着那少年往回走。
她远远便看见廊下多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正握着尹志平的手,两人站得极近,姿态亲密。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余如晦也看见了,仰起脸,刚要说什么,便被月兰朵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少年识趣地闭上嘴,只是那双与父亲一模一样的深眼窝里,盛满了促狭的笑意。
月兰朵雅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步伐也依旧稳健,只是握着双鞭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凌姐姐是哥哥最早认识的红颜知己,天蚕功都是哥哥传给她的,两人之间的感情深厚得旁人难以企及。
当初在重阳宫,正是凌姐姐亲口托付,要她好生照料哥哥,言辞殷殷,全无芥蒂。
如今她当真与尹志平走到了这一步,再对上凌飞燕那双坦荡清亮的眼睛,便像是借了人家的珍宝迟迟未还,又像是偷穿了姐姐的嫁衣,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凌飞燕的目光越过尹志平的肩膀,落在了正朝这边走来的月兰朵雅身上。
她看见了月兰朵雅腰间那对玄铁金刚鞭,看见了那双湛蓝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看见了那故作镇定之下、微微绷紧的唇角。
她笑了。
没有任何芥蒂,也没有任何试探。她松开尹志平的手,朝月兰朵雅迎了上去,步伐依旧是那种风风火火的节奏,皮靴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利落。
“月儿!”凌飞燕在月兰朵雅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她的目光在月兰朵雅腰间那对钢鞭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她那张比分别时多了几分成熟风韵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月兰朵雅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属于武人的爽利与亲近。
“你终于和尹大哥走到一起了?”她问得直截了当,语气里没有半分试探或醋意,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高兴,甚至还带着一丝“早该如此”的欣慰。
月兰朵雅的脸颊“腾”地一下红了。不是那种羞涩的、欲拒还迎的红,而是一种被当众戳破了心事、有些手足无措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回应这份坦荡,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平日里那股草原女儿的爽利劲儿,此刻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她下意识地看了尹志平一眼,那一眼里有依赖,有询问,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小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