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尹志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甄先生,你看,蒙古和北齐,像不像?”
“窝阔台害死托雷。”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贵由汗被金帐汗国的拔都针对,两边势同水火。察合台汗国的汗位传承也是你杀我、我杀你,察合台死后他的孙子哈剌旭烈继承汗位,支持贵由。而托雷一系的蒙哥、忽必烈、旭烈兀、阿里不哥,个个精明强干,被贵由派到前线领兵打仗——贵由想分化他们在蒙古龙兴之地的根基,却反而让他们在军中积攒了更大的威望。这和北齐,确实太像了。”
余玠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没想到,眼前这个自称“甄志丙”的江湖人,对蒙古内部的权力格局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但这份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所以我一直在想,”余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敢大声张扬的秘密,“如果南宋能再拖几十年,拖到贵由汗这一代人落幕,拖到他们像北齐那样自己把自己折腾垮了,或许……或许还有机会。”
尹志平看着余玠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光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余玠的判断没有错。从纯军事和政治逻辑推演,蒙古确实面临着和北齐一模一样的困境——打江山的红利吃完了,坐江山的矛盾就会浮出水面。
只要南宋能撑到蒙古内部矛盾爆发,撑到他们像北齐那样在内斗中消耗掉最精锐的力量,机会就来了。
可尹志平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没有按照余玠期望的剧本走。他知道忽必烈最终会在这场兄弟阋墙中胜出,知道他会改国号为“大元”,知道他会采纳汉法、建立一套远比北齐成熟得多的统治体系,知道他会活到八十岁,用漫长的时间将蒙古从一个掠夺性的游牧帝国改造成一个能够持续运转的王朝。
南宋没有等到蒙古自己崩溃的那一天,因为忽必烈比高洋的子孙们聪明得多——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马刀,拿起笔杆。
但这些话,他不能对余玠说。
“余大人,”尹志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重,“你的判断没有错。只是……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长。”
余玠的目光微微一凝。
“甄先生,你觉得,南宋还有机会吗?”
尹志平沉默了很久。
“余大人,你知道三国时的东吴吗?”
余玠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尹志平脸上。
“东吴据有江东,带甲数十万,水师天下无双。孙权在位的时候,赤壁一把火烧了曹操的百万大军,夷陵一把火烧了刘备的七百里连营。那时候的东吴,攻则足以争衡中原,守则足以保据江东。可孙权死后呢?”
“东吴的国策就只剩下一个字——守。守长江,守荆州,守濡须口,守一切能守的地方。他们修了无数的城,挖了无数的壕,练了无数的兵。可他们再也没有主动打过一场像样的仗。诸葛恪北伐,打了一半就退回来了。孙峻北伐,连合肥的城墙都没摸到。孙綝当政的时候,东吴的军队甚至连过江都费劲了。”
“东吴不是没有机会。曹操死的时候,北方乱成一团,东吴没有动。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时候,曹魏内部血流成河,东吴还是没有动。淮南三叛的时候,诸葛诞把整个淮南都送给了东吴,东吴的援军走到半路就停下了。他们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也不会来的‘万全之机’。可这世上,哪有万全之机?”
余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听懂了。
“南宋现在,和东吴一模一样。”尹志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一柄缓缓出鞘的刀,“守襄樊,守钓鱼城,守淮河,守长江,守一切能守的地方。可守是守不住的。北齐的教训摆在那里——你不主动去打他,他就会在自己家里把自己折腾垮吗?会。但前提是,你得活到他自己垮掉的那一天。东吴活到了吗?没有。因为司马炎不会等你。”
余玠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尹志平转过头,看着余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余大人,只有进攻,才有一线生机。”
“宋朝立国之初,便深深记取了唐朝覆灭的教训。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安禄山一人之叛便搅得天下大乱,最终朱温以节度使之身篡了李唐三百年江山。所以太祖杯酒释兵权,将天下精兵尽数收归禁军,又将禁军一分为三,三衙统兵,枢密院调兵,将不专兵,兵不专将。每一道防线的将领,身边都安插着文臣监军;每一笔军费的支出,都要经过层层审核。朝廷宁愿花费十倍的钱粮养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