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确定地道:“是……希望?它告诉信众,现在的苦难是暂时的,将来会好起来?”
“对。但不止是希望。”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深邃,“它主张打破现状,鼓励人斗争。它告诉信众,你们现在受苦,不是你们的错,是这个世界错了。而你们,是被弥勒佛选中的人,你们有责任、也有权利,去打破这个错误的世界,迎接光明的降临。”
月兰朵雅沉默了。她虽然生长在草原,对中原的宗教不甚了解,但她不傻。她听出了这套教义中潜藏的力量——那是一种足以让绝望的人站起来、让温顺的人拿起刀的力量。
“所以……”她缓缓说道,“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信了这个教,就会觉得自己不是在造反,而是在替天行道?”
“正是。”尹志平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白莲教给了他们一套完整的、自洽的逻辑:你们受苦,是因为这个世界被黑暗势力掌控;你们反抗,是在执行弥勒佛的意志;你们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血腥、多么极端,都是在替天行道。有了这套逻辑,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可以毫不犹豫地拿起刀,去砍下另一个人的头颅。因为那不是杀人,那是在‘除魔’。”
月兰朵雅忽然想起白天孟海一棍打爆周财主脑袋时的场景。当时她觉得那人有血性,是个好汉。可现在回想起来,孟海砸下那一棍时的眼神,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仿佛他砸碎的不是一个人的脑袋,而是一个必须被清除的污点,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她打了个寒噤。
“可是哥哥,”她抬起头,湛蓝的眸子里满是认真,“如果只是这样,那白莲教最多就是一个有些极端的教派。你方才说那个太监想和他们合作,还提到了山东的几十万教众。一个教派,怎么会发展到这种规模?”
“因为它太好用了。”尹志平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用?”
“对。对统治者来说,太好用了。”尹志平的目光落在月兰朵雅脸上,“月儿,你知道吗,白莲教后来投靠了蒙古。”
月兰朵雅愣了一下:“投靠蒙古?可它不是在帮南宋的百姓反抗压迫吗?”
“那是需要它帮的时候。”尹志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当南宋朝廷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它就帮南宋,聚拢人心,发展势力。等到蒙古人打过来了,南宋不行了,它就会非常丝滑地转投蒙古。然后,在蒙古的支持下,它的势力会变得更加庞大,遍布大江南北。”
尹志平没有说的是,这白莲教的生命力委实顽强得骇人。
元朝中后期它再次被朝廷大力打压,却如同野草般烧之不尽;到了明英宗正统年间,它又成了心腹大患,逼得英宗不得不倾力镇压——这也算是那位“瓦剌留学生”朱祁镇在位期间,极少数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之一。
而许多后世之人头一回听说“白莲教”这三个字,还是从黄飞鸿的电影里——晚清末年,这个教门依然在蹦跶。
月兰朵雅瞪大了眼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见他神色坦然,便也没有追问。
她跟在尹志平身边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了他偶尔会说出一些让人听不太懂的话。起初她还好奇,后来渐渐发现,那些话虽然当时听不懂,但往往在之后的日子里会一一应验。
她便将这归结为“哥哥见多识广”,不再深究。
“可是哥哥,”她将话题拉了回来,“你还没告诉我,白莲教到底是行善积德的,还是邪教?”
尹志平沉默了。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用那些宏大而空洞的词汇来回答这个问题了。
“月儿,”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你知道水泊梁山的故事吗?”
月兰朵雅眼睛一亮:“知道!是说书的常讲的那个?一百单八将,哎,也是替天行道!”
尹志平点了点头:“那你知道李逵吗?黑旋风李逵。”
“知道!那个使两把板斧的黑大汉,说书人讲到他时,听的人都特别起劲,说他勇猛,说他忠心,说他……”
“说他杀人不眨眼。”尹志平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月兰朵雅的笑容僵在脸上。
“有一段故事,说书人很少讲。”尹志平的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李逵和燕青下山办事,路过一个庄子,在狄太公家借宿。狄太公哭诉说,他有个独生女儿,被鬼纠缠,夜夜啼哭,请了多少道士和尚都驱不走。李逵一听,拍着胸脯说他会捉鬼,让太公准备酒肉。”
月兰朵雅忍不住问:“真有鬼?”
“没有鬼。”尹志平摇了摇头,“李逵守在小姐闺房外,半夜听到里面有动静,冲进去一看——不是什么鬼,是那小姐和邻村一个叫王小二的年轻人在私会。两个人相爱,却因为门不当户不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