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低下头,开始翻阅案卷。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粗大,指腹上满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老茧。这样一双手翻阅案卷时,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翻阅了很久。久到周财主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久到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久到那老妇人的哭声都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余玠终于抬起头来。
他没有看周财主,也没有看那老妇人。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离得近的人隐约听见了几个字——“前线”、“粮草”、“士兵”——却听不真切。
尹志平听真切了。
余玠说的是:“前线将士连饭都吃不饱……尔等却在后方……吸血的蛀虫……”
那声音极低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愤怒。
但只是一瞬。余玠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开始处理这桩案子。
他以正规渠道介入,命人将管理本地户籍田产的小吏叫来,当场调阅了刘老汉与周扒皮签订的借据。
那张借据上确实有刘老汉的手印,但条款明显存在欺诈——利息高得离谱,违约条款更是苛刻得不合常理。
余玠当众裁定借据部分条款无效,周财主需退还多收的利息,并赔偿刘家银钱若干。
周财主当场变了脸色,但在余玠面前,他不敢发作,只能咬牙认了。赔钱嘛,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老妇人接过那几锭银子,双手颤抖,泪水又涌了出来。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女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女儿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那银子毫无反应。
余玠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刘老汉已经死了。那个姑娘的清白,也已经毁了。律法可以判周财主赔钱,却无法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无法让被毁掉的人生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