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和一声带着起床气的嘟囔。
“走了?”
月兰朵雅披着外衣,头发还有些乱,站在房门口。她显然听到了平贞盛的话,眸子里满是不满和失望,像是一个满心期待去集市却被告诉今天不赶集的孩子。
“我还没动手呢,就跑啦?”她走到尹志平身边,双手叉腰,语气里满是不甘心,“堂堂源氏的嫡系核心,在东瀛连公卿都要礼让三分的大人物,怎么胆子这么小?我又没说一定要抢,就是想多看两眼嘛……”
尹志平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替她将被晨风吹乱的几缕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掠过。
月兰朵雅的耳垂小巧而柔软,被他碰到的瞬间微微红了一下。
“好了,人家也是怕咱们真动手。”尹志平温声道,“那两只乌龟对源氏来说太过重要,他们不敢赌。换作是我,大概也会连夜走人。”
月兰朵雅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尹志平说得在理,只是心里那点“到嘴的乌龟飞了”的遗憾,一时半会儿散不去。
用过早食,尹志平与月兰朵雅便收拾行囊,与平贞盛、小野忠信等人一道登船,沿着那条被当地人称为“芷水”的河道继续南行。
芷水宽阔平缓,两岸风光与北地截然不同。
越往南行,人烟越是稠密,岸边的村落渐渐连成了片,白墙黑瓦的农舍掩映在竹林与桑树之间,炊烟袅袅。
水田里,农人赶着水牛犁地,泥浆翻涌,白鹭跟在犁后啄食虫蚁。
远处丘陵上,茶园层层叠叠,采茶女的歌声隐约飘来,绵软婉转,与草原上那苍凉悠长的长调截然不同。
月兰朵雅站在船头,她从小在草原长大,后来随混元真人学艺,所见无非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何曾见过这般温润秀美的江南景致?
船行至午时,前方水面上船只骤然多了起来。货船、客船、渔船、花船,大大小小,往来如梭。
船工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丝竹管弦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便是一派繁华气象。
临安城,到了。
当船只绕过最后一处河湾,整座临安城如同一幅恢弘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月兰朵雅站在船头,瞪大了眸子,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
她见过草原的辽阔,见过沙漠的苍茫,见过雪山的高峻,见过西域诸国的异域风情。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的房屋楼阁,沿着蜿蜒的河岸铺陈开去,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鳞次栉比,错落有致。
远处的山峦如黛,近处的水巷如织,石拱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舟船往来,桥上行人如鲫。
空气中弥漫着数不清的气味:龙井茶的清香、桂花糕的甜腻、绍兴黄酒的醇厚、胭脂水粉的幽香、油炸桧的焦脆、还有河面上飘来的水草与鱼虾的淡淡腥气。
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浓郁的“临安味道”,对于初来者而言,既新奇又令人微醺。
声音更是繁杂得难以分辨。
船工的号子声悠长而粗犷,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糖葫芦哎——又甜又脆的糖葫芦——”“炊饼——刚出炉的炊饼——”“菱角——新鲜的西湖菱角——”字字句句都拖着绵软的江南尾音。
远处瓦舍勾栏里,丝竹声、说书人的醒木声、看客的叫好声隐隐约约飘来,还有不知哪座酒楼里传出的歌女吟唱,唱的是柳永的词:“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月兰朵雅看得目不暇接,听得耳不暇闻。她忽然伸手拽住尹志平的袖子,指着岸边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那楼飞檐斗拱,檐下挂着大红灯笼,二楼的窗户敞着,能看见里面穿着绫罗绸缎的客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哥哥你看那个楼!好高!比我三哥的王帐还要气派!”她又指向另一侧,“那边那边!那个桥,桥上还有房子!房子建在桥上!”那是临安有名的廊桥,桥上有亭,亭中有座,行人可在桥上歇脚喝茶,风雨无阻。
她的手指不断变换方向,像是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恨不得长出十双眼睛来看个遍。
船上的平家武士们看着她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昨夜这位“甄夫人”单手拎着服部正成、如同拎小鸡一般的英姿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对着几栋楼几座桥大呼小叫,反差之大,让人实在有些忍俊不禁。
尹志平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温柔。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让她尽情地看个够。
然而,他自己的目光,却渐渐从那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上移开,落在了街道两旁那些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一个穿着绸缎、大腹便便的富商从酒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剔着牙,随手将啃了一半的鸡腿往路边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