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次与许彦庆的深度接触,以及对那个拥有数十万人口、数千名能力者,并且试图在废墟之上重建人类文明秩序的“城市核心圈”的近距离观察,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他思想中那层坚固的自我隔绝硬壳。又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思想深处一扇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大门。
他开始从一个全新,前所未有的宏观视角,去重新审视这个他赖以生存的末世,以及……人类这个物种的未来。
他开始意识到,个体强大,固然重要。一个像他这样的顶尖能力者,一个掌握着“科学魔法”的奇迹之人,或许能凭借自身力量,在末世中横行无忌,快意恩仇,甚至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约束的“一方诸侯”。
但是,然后呢?
仅仅依靠个体力量,无法真正战胜那些源源不断从异维度裂缝中降临,种类与能力都越来越强的未知威胁。仅仅依靠个体力量,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人类文明如风中残烛,濒临崩溃的悲惨命运。
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终究有其极限。这是一个冰冷而无可辩驳的物理事实。
他可以凭借深蓝合金长矛和像素能力,杀死一百头,一千头狰狞异兽,但他能杀死遍布整个星球,数以亿万计,生态体系完整的异维度怪物吗?他能独自面对一个拥有组织、拥有战术、甚至拥有文明的异界入侵军团吗?
他可以凭借自身知识和能力,具现出一些超越这个时代的武器装备,但他能凭一己之力,恢复整个工业体系吗?他能重建发电厂、冶炼厂、精密机床生产线,以及支撑起这一切的庞大复杂供应链吗?
他可以保护好自己,也可以守护好身边的米淑琴,甚至再多几个同伴。但他能守护那千千万万在末日中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如蝼蚁般死去的无辜同胞吗?
答案,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只有一个词:不能。
陆一鸣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文明的延续需要集体力量;社会的进步需要稳定秩序。
如果没有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社会环境,哪怕这环境充满压迫与不公;如果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组织管理体系,哪怕这体系僵化而冷酷;如果没有一种能够凝聚人心,约束兽行的共同准则和道德底线,哪怕这底线已被拉低到前所未有的程度……那么,即便拥有再强大的个体能力,人类也终将如一盘散沙,在末日洪流之中,被彻底冲刷,吞噬,淹没,最终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灾难爆发之前。那个社会虽然也存在贫富差距、社会矛盾与环境污染等种种问题,但至少还能为绝大多数人提供基本生存保障和发展机会。
在那里,有法律维护最基本的公平正义,有道德约束人性深处的黑暗之恶,有教育传承百万年积累的知识与文化,有科技一步步改善生活品质……正是这些在他曾经看来理所当然,甚至有时会觉得是束缚的“秩序”和“规则”,才共同构筑起人类文明那座看似坚不可摧,辉煌壮丽的宏伟大厦。
而在末日降临之后,当这座大厦在“管理者”的宣告声中轰然倒塌,当所有秩序和规则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打碎,当人性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和最黑暗的兽性被无限放大时,他才真正体会到,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文明”,是何等脆弱,又是何等宝贵。
“城市核心圈”的存在,无疑充满了各种问题与弊端。它等级森严,冷酷无情,内部充满了权力的腐臭与人性的丑陋。它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
但它至少,在这片广袤废墟之上,用数十万人的血泪与挣扎,重新点燃了一丝秩序的火苗,无论这火苗多么微弱摇曳。它为数十万幸存者,提供了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和苟延残喘的“避难所”。它在极其艰难的条件下,努力恢复生产,在末日阴影下,艰难传承着知识的火种。它在用一种虽然粗暴但却有效的方式,试图将那些因末日而变得混乱失控的超凡力量,重新纳入可控轨道。
从这个角度而言,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尝试和坚持。是一种文明在濒死之际,迸发出的求生本能。
陆一鸣开始深刻反思自己之前的“独行侠”心态。他意识到,如果他真想在这个末世中,做出一些更有意义也更有价值的事情,而不只是满足于自身强大和安逸,那么,他就不能永远将自己置身于主流幸存者社群之外,他就不能对那些正在为重建秩序而努力的人们——无论他们的方式有多么值得商榷——完全视而不见。
他想起米淑琴曾经在他对核心圈表露不屑时,说过的那句话:“没有哪个地方是真正的乐土,一鸣。关键在于,你想要追求的是什么,以及……你愿意为此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是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