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靖夜司。
赵无咎一夜未眠。
他翻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指尖翻动纸页时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枯叶坠地。
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那本漆黑封皮的《地脉纪要》上。
“噬骨之女,天生祭器”八个血字,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脑海中,每每闭眼便浮现眼前。
忽然,他手指一顿。
一份不属于任何卷宗的状纸,正静静地夹在《地脉纪要》的封皮之间,触手冰寒,似有魂息波动。
一名值夜小吏昨夜在整理密档室时发现此物,不敢擅动,立刻呈报当值参议。
他展开状纸,一目十行地扫过。
当他的指尖抚过纸面那处被血润过的角落时,眸色骤然转深。
那一抹暗红之下,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痕,与昨夜密室中谢文渊身上散发出的高阶玄官灵息波动,如出一辙。
这不是伪造。
赵无咎缓缓靠向椅背,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节奏缓慢而沉重。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陈情,这是一封来自祝九鸦的战书,也是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是有人,想让我看见真相。”他低声自语,眼中晦暗不明。
祝九鸦并没有如任何人预料的那般远遁千里。
她反而借着停尸院验尸吏的旧身份,悄无声息地重返了义庄西厢。
这里比她上次来时更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败气息——那是尸油、烂棉与地下霉菌交织的味道,足以掩盖任何活人的味道。
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之上。
她熟练地撬开一口无人认领的腐棺底部,凿出一个堪堪能容纳一人的暗格。
木屑簌簌落下,混着棺内潮湿的蛆卵与腐液气味扑面而来。
随即,她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具早已备好的替身尸傀。
这具傀儡由三名冥婚受害者的骸骨拼接而成,关节处涂满了粘稠的“血影胶”,触手滑腻如内脏,泛着暗红色泽。
一旦被搜魂咒之类的术法触动,便会剧烈痉挛,模拟出魂魄被撕扯时的濒死挣扎之态。
她割下自己一缕长发,又从手臂上撕下一条带血的布条,紧紧贴在尸傀的心口位置。
血液迅速被骨骼吸收,发出细微的“滋”声,仿佛干渴的泥土饮下雨水。
做完这一切,她略一沉吟,又取出一枚黄豆大小的空心蛇牙骨管,将写有“壬字号柜”的细绢条卷紧塞入其中,再用熔化的尸脂封口,轻轻置入尸傀舌下——这是噬骨巫一脉传递密讯的古老方式,防水、防蚀、防窥。
最后,她在暗格旁边的墙缝里,用指甲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划痕——这是鬼市密语中“饵已下”的讯号。
指甲与砖石摩擦时,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悄然撤离,趁着夜巡交接间隙,混入一辆驶往乱葬岗的运尸车底部。
车身颠簸,腐臭扑鼻,她屏息蜷缩,任蛆虫爬过衣角。
五里外,她攀入断龙渠暗道,沿着百年淤泥爬行而出,直至城西废塔。
沿途偶有巡更脚步声逼近,她便伏于沟底不动,耳听靴底踏水之声渐远,心跳如鼓却始终未乱。
最终藏身于城西那座早已废弃的镇邪塔祭坛之下。
塔基深处,有一道不为人知的地脉裂隙,阴气如冰冷潮水般汩汩涌出,缠绕周身,寒意刺骨,却恰好能压制她体内暴走的巫力,也为疗伤提供了绝佳之所。
正午刚过,义庄西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赵无咎一身玄黑飞鱼服,面沉如水,率四名靖夜司金牌校尉破门而入,直扑那口被动过手脚的腐棺。
靴底踏碎地上枯叶,发出“咔嚓”脆响,惊起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一名副尉上前,刚要掀开棺盖,手掌触碰到棺木的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禁制。
“吼——!”
棺中的尸傀猛地坐起,双臂胡乱挥舞抓挠,口中发出野兽般模糊不清的嘶吼:“……柜……柜中有眼……照命……门开……”声音干涩扭曲,像是从腐烂喉咙里挤出来的哀嚎。
两名校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连退数步,险些拔刀。
混乱中,赵无咎却不退反进,逼近细察。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尸傀,一眼便认出其肋骨拼接处,那几枚状如蛇牙、用于固定骨骼的乌黑小钉——那是噬骨巫一脉独有的“蛇吻钉”工艺。
是她。
这个记号,既是在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的身份,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赵无咎冷声下令,挥手间,却趁着众人不备,悄无声息地从尸傀舌下取出了那枚蛇牙骨管,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密袋。
回程途中,他刻意绕道档案房偏门,亲自查验了那个偏僻角落里的“壬字号柜”。
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