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晟哪里见过这个?
他随便翻开一页,只看到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头都大了。
陆羽与杜康也分别展示了茶业、酒业协会的负责人名录及工会账目,同样是格式新颖,数据翔实。
黄道婆与嫘祖则展示了纺织协会的账目,甚至附有不同布匹的样品图谱、产量对比图表。
这些账目和名录,是燕赵城数年来行政与行业管理精细化的结晶,本意是向李方清汇报工作的范本,清晰度与科学性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官府的文书。
然而,在林晟眼中,这却是挑衅,是炫耀,是故意用他看不懂的东西来羞辱他!
他越看越烦躁,终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众人,怒道:
“乱七八糟!什么新式账目,闻所未闻!
数字符号怪异,条目不清不楚!
我看你们就是故意弄些晦涩东西,欺瞒上级,消极怠工!
这账目,通通不合格!必须按王城户部的标准,重新做!”
厅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陆羽率先嗤笑一声,这位以风雅着称的茶道大师,此刻却语带讥诮,毫不客气:
“凌海公子,您是不是……这儿有点毛病?”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继续道:
“这账目,本就不是做给你看的。
我家主公看得懂,我们下面各行会、各工坊看得懂,能清清楚楚反映燕赵城每一文钱的来龙去脉,每一件货的产销存耗,这就够了。
今日拿出来给你过目,那是给新陛下面子,表示我们燕赵城行事光明磊落,有据可查。
你一个临时派来的‘协理’,看不懂就直说,扯什么欺瞒怠工?”
“就是!”
鲁班声如洪钟,他脾气本就耿直,
“这账目方法,是主公与杨先生和我们反复琢磨出来的,比王城户部那些老黄历清楚明白一百倍!
你说重做就重做?
你谁啊?”
黄道婆也冷冷道:
“我们纺织协会的账,连一尺布、一两棉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出错。
公子看不懂,是公子学艺不精,怎的倒打一耙?”
嫘祖叹了口气,摇头道: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
术业有专攻,你看不懂不丢人,不懂装懂还乱指责,可就贻笑大方了。”
杜康拎着酒葫芦,灌了一口,醉眼斜睨:
“罢罢罢,跟个棒槌说甚账目?
咱们在燕赵城干活吃饭,只认主公一人。
主公说这账好,那就是好。
你?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夹枪带棒,冷嘲热讽,把林晟贬得一文不值。
他们久在燕赵,深受李方清信任与重用,自成体系,自有一套行事标准和傲气,哪里会把一个靠着父荫、颐指气使的王城公子哥放在眼里?
林晟气得浑身发抖,面红耳赤。
他自幼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等市井工匠的当面辱骂?
他指着鲁班、陆羽几人,声音尖厉:
“反了!反了!
你们……你们竟敢如此辱骂上官!
本公子要罢免你们!
革除你们的一切职司!”
此言一出,厅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鲁班笑得最大声,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对着陆羽、黄道婆等人道:
“听见没?这位公子爷要罢免咱们!
哈哈哈!老陆,你那‘茶圣’的名头,前国王封的,是不是特别值钱?
让给他得了!
我鲁班这‘匠作大使’的虚衔,也让了让了!”
杜康也笑得前仰后合,嘲讽道:
“罢免我们?
我们吃的燕赵的米,喝的燕赵的水,干的燕赵的活!
我们的职司,是主公给的,是燕赵百姓认的!
在这燕赵城里,能真正罢免我们的,只有主公一人!
你?一个不知所谓的特派员,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发号施令?
真是笑死个人!”
杨溥和杨士奇坐在上首,相互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未出声制止,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林晟站在厅中,看着周围一张张满是讥笑与不屑的脸,听着那刺耳的嘲讽,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羞愤欲绝。
他带来的人被打了,他要查的府进不去,他想看的账看不懂,现在连几个“工匠”、“贩夫”都敢当面羞辱他!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官威,在这群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只认李方清一人的燕赵骨干面前,全都苍白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