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总领朝务,必怀天下庶民。
百万工役,日夜以堤防、工程、调度、律令为先。
妾愚直,心不能安:堤未成,人先死;工未举,民先亡。纵使河堤万世坚固,死者岂可复生?
妾意以为:当下之急,不在夯土,不在计工,不在分道,不在器用,而在活人。
望夫君暂罢工程之严程,先遣医药,遍施救治,使病者得医,饥者得食,亡者得葬。
人命至重,工程次之。
苍生涂炭,唯望夫君以仁心为先。
皇帝看了两遍,点点头道,“叶卿家,赐你孙女一个称号吧,当得医者仁心。”
叶向高没有回答,皇帝随手拿起下一张。
第一句话,让皇帝下意识后仰。
瞬间明白叶向高为何不让别人看,也明白小姑娘因何为难。
卫时觉爷孙俩一起骂:
别乱称呼,你爷爷是个老不休,小小年纪,别被左右。
民多病死,吾心岂不痛哉?
然民无所求,不宜强令。
欲速者不达,超前治理与疯子无异。
你见一病者,则欲救一人;
而我所面对者,非百人、千人,乃万万之众。
所异者,非仁与不仁,乃术与不术、序与无序。
一人施药,可活十数;
一法立,则可活万万。
你今所行者,是医者之仁;
而我今日所行者,是司牧之责。
既已说到防疫,姑娘说的对,必须掩埋。
但此事繁杂,非一事一物,乃体系之业。
救灾之要,不在治病,而在止疫。
救一人,是仁;救一域,须法。
防疫之本,在条例,不在善心。
吾今不为你多言空理,只言四件实事:
第一,划区而居。病者一区,健者一区,死者速瘗,不得混杂。此非苛,乃断疫之路。
第二,净水洁居。饮水必汲上游,必煮沸;居处必扫地、除秽、通风、焚草驱秽。此为卫生之律。
第三,制药成法。不可一人一方、随手施治。必设药局、煎药场、制药所,统一方剂、统一煎煮、统一分发,使药不虚费,人不妄治。
第四,严定科条。何人司掩埋,何人司供水,何人司煎药,何人司巡区,何人司登记,何人司给散,一职一人,一人一责。
这四件,是防疫之纲。你若只守病榻前,亲手诊脉施药,不过救百十人而已,于百万大局,杯水车薪。
秩序一立,仁政乃行;规矩不存,善心无用
你道我重工程、轻人命,
殊不知:治河,是救来生;防疫,是救今朝。
二者同根,皆在 秩序二字。
百万之众,无规矩则乱,乱则疫更炽,炽则死更多。
我今日所调度之人力、所规划之区域、所严明之号令、所整肃之路径,
一半为河工,一半即为防疫。
河工之纪律,即防疫之纪律;
河工之组织,即防疫之组织。
你所见者,是眼前之病;
我所谋者,是天下之法。
防疫,不是做一个奔走救人的医者,
而是做一个立条例、定规矩、统制药、明卫生的主持者。
把一灾之经验,成万世之章程;
把一时之救治,变天下之法度。
朱由校读了一遍,再拿起下一封。
夫君容禀,陛下赐婚,妾乃卫氏妻…
直接放下,再拿起一封。
哎呀,你是女人,还是个小女人,让你爷爷看看,叶老头能理解。
仁心不能当秩序,慈悲不能代制度。
不要执着于亲自治病,转而主持:卫生条例、分区隔离、饮水规制、统一煎药、制药成场、掩埋章程,瘟疫渐息,河工亦稳。
朱由校继续看,是叶毓德写的分区、隔离、饮水、煎药、掩埋、清扫六法。
继续看卫时觉回信:
小姑娘,不要总想先人之法,眼睛看、脑子想,凡事要做。
立规一定要勒石榜示,使民、吏、工、役一体遵行,不能官吏之间通行。
上下剥离,未行已夭,如官与民,双皮之心,难成大事。
分区隔离之制不妥。
应立三区隔离之法:一曰健民区;二曰病患区;三曰停瘗区。
病患区之人,饮食、汤药、便器各有专器,不得混用;
健民入病患区,必以布巾蒙面,事后必于指定处净手更衣;
凡有发热、咳嗽、困乏者,立即报官,移入病患区,不得隐匿。
区划既定,民有所居,病有所隔,疫之传路,自此渐断。
严定饮水三律:禁饮河心浊流,只许取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