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后,李治示意近侍宦官。王伏胜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以清晰而沉稳的声调,朗声宣读:
“制曰:储贰之重,宗社所凭。朕绍膺宝图,励精政道,然迩年风恙频仍,劬劳万机,时感弗逮。皇太子弘,仁孝温恭,睿哲明允,日就月将,学殖益懋。朕观其听断庶务,详审公允,深慰朕心。夫监国抚军,古之常典;问安视膳,子之至情。今特命皇太子弘,参决军国政务,凡非绝密机要者,皆可先由太子批阅,条陈处置意见,然后奏闻。尚书左仆射刘仁轨、户部尚书戴至德等,夙夜在公,忠勤体国,着尽心辅弼,匡正阙失。咨尔百僚,其各钦承,协力赞襄,共熙帝载。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措辞典雅,意蕴明确。这并非简单的“观政”或“学习”,而是正式赋予了太子处理日常政务的权力,虽非全权,却已是帝国权力核心的一次明确转移。殿中群臣,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皆齐刷刷躬身,山呼:“陛下圣明!臣等谨遵制命!辅佐太子殿下,万死不辞!”
李弘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向御座,撩袍跪倒,声音清越而坚定:“儿臣李弘,叩谢父皇信重!定当恪尽职守,勤勉奉公,咨诹善道,察纳雅言,唯恐有负父皇期许,有愧天下黎庶!”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治看着阶下恭敬叩首的儿子,苍白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期许,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弘儿,起来吧。江山社稷,日后……需你担待了。”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仪式既毕,李弘并未返回东宫,而是直接移驾至贞观殿东侧的政务堂。此处原本是皇帝与重臣议政之所,如今特意辟出一半,作为太子处理政务的专属区域。紫檀木大案上,文书堆积如山,比之前在弘文馆阅览的更为繁多,也更为紧要。
刘仁轨与戴至德紧随其后,肃立一旁。另有中书、门下派来的两位舍人、给事中,负责文书传递与记录。
李弘坐定,目光扫过案头最上方的一份紧急军报——是关于陇右道吐谷浑旧地,吐蕃频频扰边,以及安西四镇虽已收复,但驻军补给困难,请求增调粮秣的详细呈文。
他并未急于翻开,而是先看向刘仁轨与戴至德,神色凝重:“刘相,戴尚书,吐蕃狼子野心,始终是我大唐心腹之患。安西四镇,关系西域稳定,补给线漫长,如何确保粮道畅通,又不过度耗费民力?二位有何高见?”
刘仁轨沉吟道:“殿下,吐蕃新败,其主力暂退,然小股袭扰不断,意在疲我。老臣以为,陇右当以坚壁清野、巩固城防为主,辅以精骑游弋反击,不可轻易大军出击,堕其彀中。至于安西粮秣,可命河西、陇右诸州,分期分批,利用夏秋之交水草尚可之时,组织民夫、商队,以‘和籴’之法,就地采购部分,减少长途转运之耗。同时,可令安西都护府设法与当地部落交易,补充军需。”
戴至德补充道:“刘相所言极是。国库近年虽有好转,然连续用兵,耗费甚巨。漕运至关中已是不易,再远输安西,恐力有未逮。采用‘和籴’与就地采买,确是良策。只是需严防经办官吏借此盘剥百姓,或虚报价格。”
李弘认真倾听,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思索片刻后道:“二位老成谋国,所言切中要害。然,和籴之法,价格须公允,方能令百姓乐于交易,若强行摊派,与加赋何异?可否由朝廷定一指导价格范围,允许地方根据年景微调,并派御史巡查监督?至于安西本地采买,郭……前任安西都护府长史曾提及,西域诸国多产谷物、牲畜,若能以丝绸、瓷器易之,或可两便。” 他差点脱口而出“郭震”之名,随即意识到此人已因安西陷落之责去职,且牵涉墨羽,不便多言,便及时收住。
刘仁轨与戴至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赞许。太子不仅能听取意见,更能思考执行细节与潜在弊端,并提出可行的监管与补充方案,这份心思,已远超寻常。
“殿下思虑周详,老臣以为可行。”刘仁轨拱手道。
李弘这才提笔,在军报上仔细批阅,既采纳了刘、戴的核心建议,又补充了关于定价监督与鼓励边境贸易的条陈,思路清晰,措辞严谨。批阅完毕,他依旧请二人过目,确认无误后,才交由中书舍人誊录、用印、下发。
接着,他又处理了关于淮南漕运新渠开通后的管理章程、河南道部分州县蝗灾预警及应对预案等多项事务。整个过程,他依旧保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遇到不明之处必定询问,但对已有成熟方案或明显弊政,也能适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