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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媚并未安寝。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殿的窗边。窗扉微启,凛冽的寒气侵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与燥热。她没有梳妆,长发披散,只裹着一件素色的锦袍,面容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昔日灵动的双眸此刻深陷,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蚀骨的悲痛,有午夜梦回时被罪恶感攫住的惊悸,有对王皇后、萧淑妃刻骨的恨意,更有一种……对权力近乎饥渴的向往。
小公主冰凉僵硬的触感,偶尔还会幽灵般浮现在她的指尖。那是她从自己身上剥离的一部分,是她亲手献祭给权力之路的羔羊。良心在深夜发出尖利的拷问,让她冷汗涔涔,几乎窒息。但每当黎明到来,看到镜中自己那双逐渐变得冰冷坚定的眼睛,那种掌控自身命运、乃至他人命运的欲望便会再次熊熊燃烧,将那些软弱的情绪焚烧殆尽。她用女儿的性命,撬开了通往权力巅峰的一道缝隙,她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
窗外,遥远的夜空偶尔被长安方向的灯火映出微光,隐约似乎还能听到极远处飘来的爆竹声,更添此地的孤寂。她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李治的怜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但仅凭此还不够。她需要更牢固的同盟,需要在朝堂上有自己的声音。
“娘娘,许敬宗大人密信至。”贴身侍女悄步而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呈上一枚小小的蜡丸。
武媚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神态。她捏碎蜡丸,取出内里的纸条,就着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许敬宗在信中汇报了长安朝野的动向,特别是元老派系对后宫之变的反应,并暗示已联络好几位御史,准备在合适的时机再次上表,弹劾王皇后“德不配位”,及其家族的一些“不法”旧事。
武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很好。舆论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耐心浇灌,等待它生根发芽,直至将敌人彻底绞杀。她提起笔,就着原纸,用隐语写下回信,指示许敬宗继续扩大战果,并留意拉拢那些不得志的、有才干的寒门官员。
写完,她将纸条交给侍女处理掉,然后再次转向窗外,望着那一片沉沉的夜色。寒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眼中的光芒,却比窗外任何一盏孤灯,都要冷,都要亮。在这万家团圆的元夕,她独自在这清冷的离宫里,以仇恨与野心为薪,燃烧着自己,也谋划着如何将这大唐的天,烧出一个属于自己的窟窿。
长安的灯火依旧辉煌,但光芒之下,阴影正在悄然扩张,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