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条反对意见都有道理。在2500年的加速区生涯中,渡边健一郎自己也曾无数次用类似的理由,否决那些“不切实际的人文提案”。
但现在,他在每一条反对意见下面,都写了一段回应:
“1. 管理混乱本身可能催生新的自组织模式。我们观察到缓冲带社区在没有任何中央管理的情况下,自发形成了23种跨流速交流协议。混乱不是缺陷,是创新的温床。”
“2. 资源分配不应仅基于功能标签。一个自称‘画不圆的圆圈艺术家’的工程师,可能在解决非线性问题时表现出独特优势。我们需要更丰富的评价维度。”
“3. 身份的核心不是防伪,是认同。如果一个人愿意用‘昨天摔跤时膝盖上的疤’来定义自己,那么伪造这个身份又有什么意义呢?”
写完这些,他靠进椅背。
左手那两根保留的手指——“锚”和“帆”——轻轻敲击桌面。这个动作没有实际功能,纯粹是生物习惯。但他保留了这个习惯,因为触感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完全的人类。
办公室门开了。
助理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性,义体化程度95%,只有大脑和部分神经系统是原生的。她的效率评级是A+,工作从不出错。
“渡边主任,委员会将在三小时后审议您的提案。另外,有一个新的系统更新推送,您需要现在安装吗?”
渡边健一郎调出更新信息。
标题很温和:“个性化服务增强包·测试版”。
描述:“基于近期用户反馈,本更新提供更个性化的命名建议功能。系统将学习您的偏好,为您推荐更符合自我认知的名称选项。完全自愿,随时可关闭。”
他点开详情。
更新包很小,只有几兆。代码是开源的——至少表面上是。功能看起来无害:分析用户的交流模式、工作记录、休闲活动,然后生成一些“你可能喜欢的名字建议”。
例子:
“检测到用户经常在深夜处理数据可视化工作。建议名称:星空的数据园丁。”
“检测到用户保留左手两根生物手指。建议名称:触感的守护者。”
“检测到用户近期参与慢速区项目。建议名称:两个世界的桥梁。”
每一个建议都……很贴心。
它们不是功能标签,不是效率评级,而是诗意的、个人化的描述。几乎像是来自一个理解他的朋友。
渡边健一郎盯着这些例子。
他想起了苏沉舟在命名日结束时说的话:“它在学习。从强制命名,变成了询问。”
而现在,它开始提供“建议”。
温柔的、个性化的、完全自愿的建议。
“这个更新是谁开发的?”他问。
助理调取信息:“园丁网络的一个合作项目。第1872号碎片——艺术文明——提供了命名美学算法,第7103号碎片——逻辑文明——提供了模式识别框架。加速区技术部做了本地化适配。”
听起来很合理。园丁网络的碎片们确实参与了命名日起义,他们确实在探索“错误命名”的艺术。
但渡边健一郎的直觉在报警。
不是作为工程师的直觉,是作为刚刚学会“品尝”文字的、开始恢复生物习惯的人的直觉。
“先不安装,”他说,“告诉技术部,我需要完整的代码审查报告,包括每一个第三方依赖项的来源。”
“但更新推送已经开始了,”助理说,“根据加速区协议,非安全类更新可以自愿选择,但建议在48小时内安装以保证系统兼容性。”
“那就让它建议。”渡边健一郎关掉更新界面,“我选择等待。”
助理离开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那是他私下的观察项目:监控完美命名协议的活性。
数据显示,协议在命名日后确实安静了三天。但就在今天凌晨,它开始活跃。不是直接活动,而是通过间接路径——通过园丁网络的合作项目,通过开源代码库的更新,通过“自愿增强包”的形式。
它在渗透。
用最温柔的方式。
渡边健一郎调出苏沉舟在命名日结束时通过锈蚀网络发送的警告:“它在收集数据。下一步可能是共鸣命名——用你自己喜欢的方式,给你命名,但那个名字仍然是一个囚笼。”
他看着眼前的更新包。
“星空的数据园丁”。
“触感的守护者”。
“两个世界的桥梁”。
每一个都那么美好,每一个都像是他可能给自己取的名字。
如果他安装了更新,系统会继续学习。明天,它可能会建议“野花角的播种者”。后天,可能是“颤抖手指的理解者”。大后天,可能是“女儿的眼睛”。
它会用他最喜欢的方式,为他编织一个名字的茧。
而他会自愿走进去,因为那个茧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