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们手术的废料。”
“不。”白鸦摇头,“那是‘文明的肿瘤’。”
他按下某个按钮,玻璃幕墙变成显示屏,开始播放高倍显微镜下的画面:银灰色的记忆废料中,无数神经突触碎片正在蠕动、试图重新连接。每当两个碎片接触,就会激发出强烈的痛苦信号——恐惧、绝望、悔恨的量子涟漪。
“记忆删除技术最早是为了治疗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开发的。”白鸦调出旧时代文献,“但灾变后我们发现,某些集体创伤记忆会呈现出‘传染性’和‘增殖性’。一个人对锈痂的恐惧,会通过言语、表情、梦境无意识传递给周围的人,最终形成区域性记忆瘟疫。”
画面切换到一个定居点的脑波监测图。
最初只有三个红点(创伤个体),三个月后,红点扩散到整个定居点,超过60%居民出现噩梦、闪回、回避行为。定居点的生产效率下降47%,自杀率上升三倍。
“我们尝试用传统心理治疗、药物干预,效果有限。”白鸦说,“直到一位患者自愿接受实验性记忆编辑。我们删除了他关于‘骨兽屠城’的核心记忆,结果不仅他本人康复,周围三个与他有密切接触者的症状也显着减轻。”
他看向苏沉舟:“记忆会传染。而痛苦记忆……是传染性最强的病毒。”
“所以你们决定大规模切除?”苏沉舟问。
“是‘隔离’与‘净化’。”白鸦纠正,“就像对待物理层面的锈痂感染——你会因为‘切掉腐烂部位是不人道的’而放任感染扩散吗?当整个文明都患上记忆肿瘤,唯一的治疗方式就是手术。”
玻璃幕墙后的手术室里,一号舱的门打开了。
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被搀扶出来,他眼神迷茫,环顾四周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工作人员递给他一杯营养剂,轻声说:“手术很成功。你关于‘妹妹被嫁接熔炉吞噬’的记忆已被移除。现在你只需要记住,妹妹是死于意外事故,没有痛苦,安详离开。”
年轻人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点头:“对……她是安详离开的。”
他接过杯子,手很稳。
而监控屏幕上,代表创伤反应的红色区域已经完全消失。
“看见了吗?”白鸦说,“他不用再每夜惊醒,不用再背负‘没能救下妹妹’的罪疚感,不用再看见任何熔炉状物体就呕吐。他自由了。”
苏沉舟怀中的银色球体剧烈发烫。
一段记忆碎片正在尖叫——来自某个同样“被安详离开”的妹妹,她死前最后看见的是哥哥转身逃走的背影,她在熔炉里喊了十七声“哥哥救我”,直到声带碳化。
“自由?”苏沉舟按住怀中的球体,“还是被篡改的现实?”
“现实是可以被定义的。”白鸦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在旧时代,‘现实’是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但在记忆学视角下,‘现实’是大脑根据感官输入和已有记忆构建的模型。当这个模型导致宿主痛苦到无法生存时,修正模型就是最人道的医疗行为。”
他转过身,灰色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苏沉舟,你在钢铁城接纳了三百七十万份记忆。你知道其中有多少是纯粹的痛苦吗?我分析过林月上传的数据——42.7%。接近一半的记忆内容是人类在灾变中遭受的各种折磨。这些记忆每时每刻都在折磨你,对吧?”
苏沉舟没有否认。
他的确能感受到那三百七十万份记忆的重量。即使有火种库和否决密钥的缓冲,海量痛苦仍然在缓慢侵蚀他的人性残留。昨夜他做了十七个不同的噩梦,每个梦里都在经历不同人的死亡。
“你的解决方案是‘容纳一切’。”白鸦继续说,“但这只是将个人痛苦放大为集体痛苦。你容纳得越多,自身的理性结构就越脆弱。根据我的推算,当你容纳的记忆总量超过五百万份时,你的人性残留将跌破10%,届时你会变成一个纯粹的‘记忆存储器’,失去所有人类情感和判断力。”
他调出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
“而绿洲盟的方案是‘选择性删除’。我们不会删除所有痛苦——那会导致认知功能缺失。我们只删除那些已经‘癌化’的记忆节点,即反复闪回、导致行为失能、具有传染性的创伤核心。通过这种方式,个体的痛苦负荷降低,整个文明的集体心理韧性反而提升。”
投影显示出两个文明发展曲线。
曲线A(容纳派):痛苦记忆累积,社会整体心理压力持续上升,500年后崩溃概率87%。
曲线b(删除派):定期清除癌化记忆,社会心理压力保持稳定,500年后存续概率73%。
“数据不会说谎。”白鸦说,“你要用所谓‘记忆的完整性’,来赌整个文明存续的概率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
金不换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