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不换明白了:“你觉得他们的技术有源头问题。”
“任何能大规模修改记忆的技术,设计初衷都值得怀疑。”
履带车在荒野行驶两小时后,找到了排污管道的入口——一个半坍塌的混凝土竖井,井壁上爬满暗红色的锈蚀菌斑。井口直径约五米,向下望去能看到三十米深处有微弱的反光,那是积水的表面。
苏沉舟率先跃下。
下落过程中,左眼的魂火自动切换为暗视觉模式。井壁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人为雕刻的文字。他减速悬浮在半空,用手拂开锈斑,看清了其中一段:
第74次记忆备份完成。
备份内容:全体公民对‘蓝色天空’的集体记忆。
备份理由:大气改造已进入最终阶段,预计三年后自然天空将永久消失。
备份者:文明记忆保存委员会,新历217年。
刻痕往下延伸,每隔几米就有一段记录。
第81次备份:鸟类鸣叫声库。
第93次备份:未受污染土壤的触感数据。
第107次备份:关于‘饥饿’的定义修正记录。
“他们在备份即将消失的东西。”金不换顺着安全绳降下来,手电光照亮更下方的刻痕,“看这里——‘第121次备份:关于“自由选择权”的伦理学辩论全记录。备份理由:该概念将于下季度从基础教育课程中移除。’”
苏沉舟感到右腕的火种库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某种共鸣——这些刻痕记录的,正是一个文明在缓慢死亡过程中,试图保存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而绿洲盟现在要做的,恰恰相反。
他们继续下降。
井底积水不深,只到脚踝。水是诡异的银灰色,表面漂浮着细密的发光颗粒。艾文蹲下身,用仪器扫描后皱眉:“水里含有高浓度神经递质成分……还有记忆编码蛋白的降解产物。”
“什么意思?”金不换问。
“这些水曾经浸泡过存储记忆的生物组织。”艾文站起来,看向管道深处,“前面可能有……”
她没有说完。
因为管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黏稠的蠕动声。
苏沉舟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细密的锈纹。
左眼的否决密钥开始运转,对前方进行深度扫描。反馈回来的数据流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结构——管道深处堆积着大量半液态的银色物质,物质内部包裹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像溺水者一样在银色海洋里沉浮,发出听不见的尖叫。
“是记忆清洗的废料。”苏沉舟说,“绿洲盟把手术产生的‘删除记忆’排放到了这里。”
金不换用手电照向银色物质的表面。
光柱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不是真实的人脸,而是记忆碎片在介质中投射出的残影。一个孩子的笑脸刚浮现,就被旁边涌来的痛苦记忆吞噬;一段关于初恋的甜蜜回忆正在消散,边缘已经化开成无意义的色块。
“他们不是‘删除’记忆。”苏沉舟的声音很冷,“是剥离后集中倾倒。这些记忆……还活着。”
“活着?”
“在量子层面,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弱意识结构。当大量相似记忆聚集,并且处于高浓度神经递质环境中时,会产生低水平的集体意识。”艾文快速操作着仪器,“这些废料里……至少有上万人的记忆碎片。它们在互相污染、融合、痛苦。”
蠕动声更近了。
银色物质开始向管道口蔓延,表面凸起形成一只只手臂的形状。那些手臂伸向三人所在的方向,手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不同人的眼睛——有的在流泪,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已经空洞。
“退后。”苏沉舟说。
但他没有发动攻击。
相反,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右手浸入银灰色的水中。掌心的锈纹开始发光,火种库通过接触介质与那些破碎的记忆建立连接。
一瞬间,海量的痛苦涌入。
妈妈,那只怪物为什么在吃爸爸——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求求你们——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好痛,锈痂在往骨头里钻,谁来杀了我——
忘记吧,忘记就好了,白鸦医生说忘记就能解脱——
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
苏沉舟的人性残留指数开始波动——23.7% → 22.1% → 20.8%。过多的痛苦在冲刷他的意识壁垒。但他没有断开连接,而是开始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分类归档。
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容器,将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片片捡起、辨认、暂时安放。
孩子的恐惧归入“童年创伤”子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