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站起来,九品莲台在他身后显得矮小,他的影子投射在金蝉子身上,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走下了莲台。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金蝉子面前,蹲下来一个令整个三界都颤抖的存在,蹲在一个阶下囚面前,与他平视。
“第十七房里,还有一样东西,你没有提。”
如来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捏住了金蝉子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看到了未来。”
金蝉子的身体终于僵硬了。
那不是恐惧,是被人道破最不愿承认之事时才有的僵硬。
像是一个藏了半辈子秘密的人,忽然被人当众揭穿。
“不是未来。”金蝉子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轮回。”
如来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金蝉子的下颌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大劫来,无始无终。”
“佛说了无数大劫,度了无数众生,可你猜怎么着,师父?”
金蝉子的嘴角渗出血丝,但他在笑,笑得像一把刀。
“众生还是那些众生,地狱还是那些地狱。”
“所谓普度,不过是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
“你不,您,您是这个剧场的主人,您是编剧,导演,是主演,是唯一永远醒着的观众。
“您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您需要它是真的。”
“因为一旦众生不苦了,谁还求佛?”
“一旦没有人求佛了,谁来供养灵山?”
“谁来给那十亿佛国添香火?”
“谁来给诸佛的莲台擦灰?
所以您需要地狱,需要苦难,需要轮回。需要魔族入侵大地,杀戮完道教子弟迫使您的善信们供奉您,您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如来松开了手。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金蝉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金蝉子没有想到的事情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说出了那句话。
“你说完了?”
金蝉子擦去嘴角的血,没有说话。
如来转身,缓缓走回莲台,坐好。
他重新拿起那串念珠,动作不紧不慢,等一切都安顿好了,才开口。
“第十七房里的东西,不是你能看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浑厚的,没有感情波动的腔调。
也不是你该管的。你看到的东西,历劫以来有七个人看到过。你是第八个。前面七个,三个成了佛,四个入了魔。
“我既不成佛,也不入魔。”金蝉子说。
“我知道。”如来看着他,“你选择了第三条路跑。”
这个“跑”字从如来嘴里说出来,莫名带着一种荒诞的温情。
好像他不是一个背叛师门的弟子,而是一个贪玩不肯写功课的孩子。
但金蝉子没有笑,他知道如来不是在幽默。
“你跑不掉的。”如来说,“因果线能解,金身能毁,法相能破,但有些东西是跑不掉的。”
“你以为转世东土,换一副皮囊,换一个名字,就能重新开始?能忘掉你看到的东西?”
“我跑不是为了忘。”金蝉的声音忽然变低了,低到只有如来能听见。
“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
如来的眼睛终于有了变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你很难说那是愤怒还是悲哀,或者两者都有。
“你在找死。”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金蝉子淡淡地说,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课堂上背经文时故意背错一个字,等着师父用戒尺敲他手心。
“您教我的。”
如来回视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似怒似悲,仿佛在看一个最不听话却又最像自己的孩子。
沉默在大殿里蔓延,比灵山的钟声还要沉重。
“金蝉。”如来终于开口,念珠在指间停住,“你以为你要救他们?”
“你以为你传出去的那些东西,他们知道了,就会醒?”
“三界之中,最痛苦的不是在地狱里受苦的众生,是那些知道自己在地狱里却出不去的众生。”
“你给他们看到那扇门,但他们没有钥匙你让他们怎么办?”
金蝉子跪在原地,赤着的脚趾微微蜷缩,仿佛踩在了冰面上。
他没有回答。
如来闭上眼睛,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重新睁眼,那双眼睛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像暴雨后的湖面。
“我最后问你一次。金蝉,你可愿悔过?”
金蝉子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