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
展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手很小,手指细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烧信时被火烤的。他伸出手,握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雨墨没有说话。展昭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风吹着他们,纸钱还在空中飘着,坟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三根细细的竹签,插在土里,冒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烟。
“走吧。”展昭说。
雨墨点点头。
他们刚走出几步,天开始飘雨。
雨点很小,很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把很细的筛子往下筛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痒痒的。打在杨树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很多人在窃窃私语。
展昭停下脚步,解开外衫,披在雨墨肩上。外衫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雨墨抬头看他,他穿着中衣,雨水打湿了肩头,他也不躲。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山坡往下走。雨越下越密,路面变得湿滑,泥巴粘在鞋底上,走一步,滑一下,沉甸甸的。雨墨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些被雨水打湿的、粘在鞋底的泥巴。展昭走在她左边,牵着她的手,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速度。
走到半坡的时候,雨墨忽然停下来。
“展大哥。”
展昭也停下来,看着她。
雨墨抬起头。雨水打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流,分不清是雨是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里的一盏灯。
“我选好了。”她说。
展昭看着她,没有问选了什么。他只是点头。“嗯。”
雨墨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嘴角动了一下的东西。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很小的、很暗的、可一直在烧的那种火。
她转过身,继续走。展昭跟在旁边,还是牵着她的手。
雨下得大了些。雨点打在杨树叶上,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像有人在拍手。远处的山丘被雨雾遮住了,模模糊糊的,只剩一个灰白色的轮廓。那座坟还在山坡上,孤零零的,被雨雾笼罩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雨墨没有回头。
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还没有停,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滴答,滴答。
包拯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慎之录”。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雨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展昭的外衫还披在她肩上,也湿透了,往下滴着水。她的头发贴在脸上,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大人,”她说,“我把信烧了。”
包拯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雨墨,看了很久。
“决定了?”
雨墨点头。“我不去辽国。我姓林,不姓耶律。”
包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雨墨,看着那张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脸,看着那双亮着的眼睛。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雨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雨雾里的一缕光,可那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弯着,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大人,”她说,“我饿了。”
包拯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很轻,很短,可确实是在笑。
“公孙先生,”他朝门外喊,“叫厨房煮碗面。”
门外传来公孙策的声音:“哎,来了。”
雨墨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展大哥,你的衣服。”她把外衫从肩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展昭站在廊下,接过外衫,抖了抖,披在身上。雨水从衣摆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嗒,嗒,嗒。
“不冷。”他说。
雨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展昭。
“展大哥,谢谢你。”
展昭看着她。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们之间,嗒,嗒,嗒。
“谢什么?”他问。
雨墨想了想。“谢谢你……没问我选了什么。”
展昭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她头上揉了一下。手很大,很暖,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雨墨没有躲。
远处传来公孙策的声音:“面来了,面来了!”
雨墨转身跑进屋里。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展昭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滴在他肩上,他也不躲。
包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大人,”展昭说,“她说她姓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