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浮上来吐出的第一口气。他的手从马脖子上移开,转过身。篝火已经烧低了,火光暗下来,像那些快要熄灭的、只剩下炭红的、还在发着最后一点热的星星。士兵们大多睡了,蜷缩在毯子里,蜷缩在沙地上,蜷缩在这些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夜里。只有几个守夜的还坐着,背靠背,枪立在身边,眼睛睁着,望着那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的远方。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碗还在那里,汤已经结了一层更厚的皮,灰褐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张老人的脸。他没有看那碗汤,只是躺下来,头枕着胳膊,望着天。星星还在,密密麻麻的,亮得像眼睛,亮得像那些在等他的人的眼睛。他闭上眼睛。那些星星还在他眼皮后面亮着,亮得很远,亮得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窗前,望着很远的南方,望着很远的他。
他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片很远的、很咸的、黏糊糊的腥气,从西边飘过来,飘进他的鼻子里,飘进他的肺里,飘进他那片没有梦的、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的夜里。
天还没亮。东边有一线白,很淡,很细,像一个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道口子。艾尔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那些星星还在,只是比昨晚暗了一些,淡了一些,像那些快要烧尽的、只剩下最后一点光的、马上就要被天亮吞掉的灯。
他坐起来。篝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白的,细细的,像沙。风停了,沙地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没有人来过的地方。那些士兵还睡着,蜷缩在毯子里,蜷缩在灰里,蜷缩在这片不知道天亮之后会怎样的沙地上。他没有叫他们,只是站起来,走到马前。马也醒了,眼睛在晨曦中闪着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摸了摸马的脖子,马很凉,皮毛上沾着露水,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快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那些还在睡的人,也像怕吵醒那个还在很远的地方、也许还在窗前、也许终于睡着了的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