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次,老翁还是个少年,他伸手去碰那些绿光,指尖刚碰到,绿光就灭了,灭了的地方,会冒出一缕黑烟,烟里带着铁锈的味道。他看着那些绿光灭了又亮,亮了又灭,直到月亮移到头顶,绿光突然全部灭了,水底传来“咕咚”的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接着水面就开始冒泡,泡是黑色的,泡破的时候,会溅起些黑色的水点,落在船板上,就变成了小小的虫子,虫子爬了几下,就钻进船板的裂纹里,不见了。
三百年前的异相,更怪。那时候,天上没有月亮——不是被云遮住,是根本没有,夜黑得像墨,只有舟上挂着的那串兽骨,泛着淡淡的白光。水面上飘着些残破的纸人,纸人是白色的,衣服是灰色的,没有脸,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纸人顺着水流漂过来,围着舟转,转的时候,会发出“哗啦”的声,像纸在水里泡烂的声音。
那时候的老翁,还是个婴儿,被上一任船夫抱在舟里。上一任船夫告诉他,那些纸人是来“要渡”的,却没人敢渡它们。纸人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突然都沉了下去,水底传来女人的哭声,哭得很伤心,却没有眼泪,只有风跟着哭,哭了半个时辰,哭声停了,忘忧渡也消失了。
这些异相,从来没有记载。没有书会写忘忧渡,没有人口会传忘忧渡,只有每一任船夫,会把这些异相记在心里,像记一笔债,又像记一个承诺。老翁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任船夫了,他只知道,从他记事起,就在这舟上,就在这忘忧渡上,等着每一个百年,等着每一次异相。
“咯……姆啊……”
老翁又开始说那些听不懂的话,这次他抬起手,摸了摸船板上的一个凹槽——那凹槽是方形的,里面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罐,陶罐是土黄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纹,罐口用一块黑布塞着,黑布上沾着些灰,还有几根灰白色的毛发,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的什么的。他的手指在陶罐上轻轻敲了敲,陶罐发出“空空”的声,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里面藏着什么活物,在安静地听。
风突然变大了些,不再是低低的抽噎,而是“呜呜”地吼,像无数个冤魂在哭。水面的冰纹被吹得乱起来,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了无数片,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却没有半点暖意。船舷的兽骨串“咔嗒咔嗒”响得更急了,三枚兽骨互相碰撞,像是在争吵,又像是在求救。
老翁抬起头,望向水面的远处——那里还是一片黑,没有半点光亮,却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不是船,不是鱼,是比那些更可怕的东西,从水底,从夜色里,慢慢朝着舟的方向来。水面开始泛起细小的气泡,气泡是黑色的,泡破的时候,会溅起些黑色的水点,落在船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像水滴在烧红的铁上。
“来了……”
老翁低声说,声音里没有害怕,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他握紧了船桨,桨身上的符号又闪过一丝绿光,这次的绿光比之前亮些,顺着桨身,慢慢爬到他的手上,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绿痕,像一条小蛇,缠在他的手腕上。
月亮的紫晕更浓了,月面上的人脸纹路也更清晰了,像是在笑,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却空茫得很。风里开始夹杂着些别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吼,是“沙沙”的声,像有人在翻书,又像有人在撕纸,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围着舟转了起来。
老翁低头,看着水面——水面上,慢慢浮起些东西,是黑色的,像头发,一缕一缕,从水底升上来,围着舟的周围,慢慢转着。那些“头发”很长,从水面一直伸到水底,看不到尽头,转的时候,会缠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小小的结,结上还挂着些透明的水膜,水膜里裹着些细碎的光点,像被冻住的星星。
“这次……是这个啊……”
老翁喃喃地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胡须上的水珠落在水面上,和那些黑色的“头发”碰到一起,“头发”突然动了一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很快伸展开,继续围着舟转。
风越来越大,“沙沙”的声越来越响,水面的气泡也越来越多,黑色的“头发”也越来越密,慢慢把舟围了起来,像一道黑色的墙。老翁抬起头,望向月亮,月亮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又很快亮起来,亮得刺眼,把整个忘忧渡都照得发白。
在那白光里,老翁的脸终于露了出来——他的脸上没有皱纹,不是因为年轻,是因为那些皮肤都像枯木一样,紧紧贴在骨头上,没有半点弹性,眼睛很大,却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里面燃着两团微弱的绿光,和船桨上的符号,和手背上的绿痕,是一样的颜色。
“月亮……真圆啊……”
他又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念咒。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些黑色的“头发”突然动得快起来,围着舟转了一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