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的老宅主,长在黄土皴裂的山坳里。日子虽紧巴,好歹锅里有粮,碗里有热汤。他是家中老幺,爹娘惯得厉害,连锄头柄都舍不得让他攥实。
可人活一世,哪能总守着灶台听柴火噼啪?
他打小不算伶俐,甚至常被笑“木讷”。有回蹲在门槛啃窝头,他仰头对爹娘说:“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山这水,当个踏实种地的。”
——可最朴素的愿望,偏最难落地生根。
赵丽莎嗓音沉了下去,孔天成望着天边那轮冷月,先前翻腾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仿佛真站在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前。
“爸——!”
十来岁的少年冲进屋,扑倒在父亲僵直的躯体旁。尸身横陈在堂屋正中,胸前密布弹孔,血浸透粗布褂子,凝成黑紫硬痂。
大人压着嗓子议论,他听见了:乡绅逼粮,父亲不肯低头,就被堵在村口,当众撂倒。
“我定要为阿爸讨回血债!”守丧那会儿,老家主的哥哥压低嗓音,凑在老家主耳边咬牙说道。可年幼的老家主却像被抽走了魂魄,对周遭的悲恸毫无知觉——他只懵懂地意识到,父亲再也不会踏进家门,再也不会把他举过头顶看屋檐上的麻雀了。
他分不清是心太钝,还是痛得太深。整整七天,灵堂烛火摇曳,香灰堆成小山,他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出殡那日清晨,老家主刚睁眼,就发现哥哥不在身侧。他没多想,只当哥哥去帮邻里抬棺、搬纸扎了。可当他一路小跑找到阿妈时,阿妈也正焦灼地四下张望:“你哥昨夜说去林子边拾些松枝,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
时辰不等人。阿妈一把攥紧老家主的手,硬着头皮领头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
天上飘着白纸钱,风一卷,糊得人睁不开眼;空气里烧纸的焦味混着湿土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满山遍野都是哭声,捶胸顿足的、瘫软在地的、嘶哑哀嚎的……唯独老家主像被隔在一层厚玻璃后,面无波澜,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
“砰——!”一声枪响撕裂寂静!
人群霎时僵住,彼此惊疑对望。老家主怔在原地,身子发僵;阿妈却猛地抬头,目光如箭射向枪声来处,转身便朝林子狂奔而去。
就在送葬队伍斜后方的乱石滩上,一个少年仰面倒在血泊里,胸口、腹部、左肩全被铅弹掀开,衣襟烂成碎布,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豁了口的匕首——正是老家主的哥哥。
阿妈扑过去抱住那具尚带余温的躯体,哭声劈开山坳,震得枯枝簌簌掉叶。旁人跟着跪倒、抹泪、号啕,可老家主只是木然立在阿妈背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连一丝抽动都没有。
埋了阿爸,又埋了哥哥,阿妈拖着发软的腿回到空荡荡的屋子。她盯着灶膛里将熄的余烬,心口像压着块冰:家里只剩她和这孩子,而大儿子横死林间,绝非偶然——青田老爷那张笑眯眯的脸,此刻浮现在她眼前,比鬼还瘆人。她转头看向角落里静坐的老家主,那孩子正用指甲一遍遍刮着桌角,刮得木屑纷飞。
阿妈喉头一哽,没出声,可心里已钉下一根铁钉:拼上这条命,也得把小儿子护住!
“后来呢?”孔天成叼起一支烟,火苗舔上烟丝,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听完阿妈的讲述,胸口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沉闷得发慌。
“我原以为老家主是在这儿闯出名堂的……哪想到他小时候竟熬过这么一场血雨!”他揉了揉太阳穴,“莉莉从没跟我提过这些事。”
他和莉莉认识快五年了,可关于她家的往事,她向来闭口不谈,连照片都极少翻出来。
“兴许她真不知道。”赵丽莎垂着眼,指尖捻起烟灰缸里一枚冷透的烟头,“老家主对我们这些晚辈,向来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些刀尖上滚过的日子,他宁可烂在肚子里。”
“大概是我比莉莉年长几岁,又在他病得最重那阵子陪床……他才断断续续把这些话掏给我听。或许,他就是盼着有人能把这些话,好好说出去。”
赵丽莎叹了口气,目光沉沉落在孔天成脸上:“我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越想越明白——这些旧伤疤,才是老家主心里真正打结的地方,也是他死活不肯配合治疗的根子!”
“再后来……他阿妈也没能活下来。”
赵丽莎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烟头,喉咙干涩发紧,可偏偏一滴泪也涌不出——有些故事太沉,沉得连眼泪都压不住。
“青田老爷,打扰您了……”阿妈腰背绷得笔直,一步上前,垂眸拱手,声音清亮却不卑不亢。
“哦?是你啊。”青田老爷慢悠悠放下茶盏,眼皮一掀,嘴角咧开,“怎么,丧夫又折子,这是来寻我算总账?”话音未落,眼角余光已扫向老家主。那孩子正直直盯着他,眼神空茫茫的,竟没瞧见青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