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尘沙(2/2)(3/3)
孩子烧林,是因梦见盘王告诉他,债已还清,可他爹的魂魄,却被困在庙中,成了磨盘下的‘压魂石’。”老妪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涕泪横流。吴峰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石磨。“今日,我来收最后一笔债。”他伸出手,不是向磨盘,而是向自己左胸。指尖刺入皮肉,鲜血涌出,却不滴落,而是悬浮于空中,迅速凝成一枚血色印章——印面无字,唯有一朵盛开的、瓣瓣分明的莲花。他将血印,狠狠按在磨盘中心!嗡——整个空间剧烈摇晃!石磨疯狂旋转,黑土翻涌,麦灰倒卷,那洼清水沸腾起来,蒸腾出无数虚影——全是山民面孔,有笑有泪,有释然,有不舍。他们向着吴峰深深一揖,身影便如烛火熄灭,消散于无形。磨盘停止转动。清水干涸。露出磨盘底部,一行被岁月磨得模糊的刻字:“盘王庙,非供神之所,实为‘债局’。执笔者,吴守业,庚子年雪夜。”吴峰看着那行字,久久未语。良久,他才缓缓抽出刺入胸口的手指。伤口已然愈合,只余一点淡红印记,形如莲蕊。他转身,走向来路。身后,麦田彻底化为齑粉,石磨坍塌,黑土龟裂,裂缝深处,有微弱金光透出——那是被囚禁百年的地脉髓,终于挣脱枷锁,正汩汩涌出,如大地初醒的呼吸。吴峰踏上石阶。阶旁油灯幽蓝火苗,此刻竟染上一丝暖黄。他推开后殿门。正殿依旧喧闹,山民如故。但吴峰再看那神龛,盘王神像额间朱砂纹,已淡去两道,唯余中间一道,如将熄未熄的余烬。他步出正殿,走过广场,来到那堵充当影壁的古碑前。碑面苔痕斑驳,依稀可辨“盘王恩德,泽被万民”八字。吴峰抬手,拂去碑面青苔。苔下,并非石质,而是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皮”。他指尖划过“皮”面,皮下立刻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用极细银线,以傩戏班“牵丝傀儡”之法,将整块碑文,密密缝在了虚空之上。针脚尽头,隐没于碑后阴影。吴峰绕到碑后。阴影之中,静静悬浮着一具小小的、用稻草扎成的傀儡。傀儡无头,脖颈处系着三道褪色红绳,绳结正是“噤口结”。傀儡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掌心向上,托着一枚青灰色的、早已干瘪的枫叶。吴峰俯身,拾起枫叶。叶脉之中,隐隐有金线流动,如活物般游走。他直起身,将枫叶小心收入怀中。此时,一阵微风拂过广场,吹动摊贩幡旗,也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吴峰抬头,望向那轮始终未曾移动的大日。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目光。大日静静悬着,光芒温煦,再无一丝窥伺之意。仿佛刚才那场无声对峙,不过是风过林梢,了无痕迹。他迈步,走向庙门。土路尽头,那道被“大力绞断”的悬崖,不知何时已悄然弥合。路,通了。吴峰走出盘王庙,回望一眼。庙宇依旧矗立,飞檐斗拱,庄严依旧。只是那匾额之上,“盘王庙”三字,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墨色未干的笔画——像是一道未完成的符,又像是一枚将启未启的印。他转身,沿着夯土路,一步步离去。身后,庙门在无声中缓缓闭合。门缝将闭未闭之际,一缕极淡的、带着果香与线香混合气息的风,悄然逸出,拂过吴峰后颈。风里,似乎夹着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不是悲,不是喜。是如释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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