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欲滴的新角，嫩得几乎透明，角尖还裹着晶莹露珠，露珠之中，倒映着另一座庙宇：飞檐翘角，琉璃瓦泛着雨后初晴的微光，匾额高悬，赫然是“春生”二字。虚实交错，真假难辨。吴峰忽然明白了。这山里，从来就只有一座青帝庙。只是三十年前，有人把庙拆了，把神像砸了，把香炉埋了，把“春生”匾额烧了……却忘了，句芒司春，春在，则庙在；春生，则神在。所谓毁庙，不过是掩耳盗铃。真正的庙，从来不在砖瓦之间，而在山野吐纳、草木荣枯、万物萌动的一息之内。而眼前这猛兽，不是哑牯，不是青兕，是“春生庙”的最后一位守庙人??被剜去舌根、灌入哑蜡、断其双角、囚于山腹，只为让它活着，替整座庙，守住最后一口活气。所以它不叫，不敢叫，不能叫。一旦开口，便是庙门重开，便是三十年积怨倾泻，便是此山所有被篡改的地脉、被覆盖的妖踪、被抹去的名讳，尽数翻案。吴峰静静看着那截新生的青角，看着角尖露珠里摇晃的“春生”匾额，看着法坛边沿三颗搏动的血痣……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卷一直未用的“丹皮”。薄菲给的丹皮，本为开庙所备，纹路天然，隐现云雷。可吴峰没撕开它。他反手一抖，丹皮如活蛇腾起，在半空骤然绷直，随即“嗤啦”一声，从中裂开??不是被撕开，是自行裂开！裂口整齐如刀切，内里并无符?，只有一层薄如蝉翼的、泛着青光的膜。那是“句芒”神意凝成的胎衣。吴峰指尖一挑，胎衣飘落，不偏不倚，覆在那猛兽额前新生的青角之上。刹那间，青光暴涨！猛兽浑身鳞甲“铮铮”震颤，如万千剑鸣。它仰天张口，却未发出任何声音??唯有角尖露珠“啪”地爆开，一滴清冽水珠射出，不落大地，直贯云霄！云层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中，没有日光，没有星辰，只有一条蜿蜒流淌的、泛着微光的青色河流??那是此方天地最本源的“春气”之河，平日隐于天幕之后，唯大傩开坛、神明降世时，方肯露其一隅。水珠撞入河中。整条青河，轰然倒流！河水逆卷，化作亿万点青萤，簌簌而下，如一场盛大春雨。雨落之处，法坛黑豹皮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巫文；陶瓮黄裱纸上，血线褪尽，显出清晰“?”字真形；就连那七枚猴头菇，也纷纷绽开，每朵菇伞之下，都坐着一个拇指大小、手持小鼓的彩绘傩面小人，齐齐敲击??鼓点正是山腹心跳，却不再令人心悸，反而如母腹胎动，安稳，恒常，充满不可摧折的生机。猛兽闭上眼，缓缓伏下身去。它额前青角，已完全长成，通体碧玉，七岔分明，岔尖各自凝着一滴露珠，珠中景象各异：一珠是破土新苗，一珠是抽枝老树，一珠是衔枝归巢的玄鸟，一珠是犁开冻土的青铜耒耜……最后一珠，却是吴峰自己的脸，眉心一点朱砂，正徐徐晕染开来。吴峰没看那珠。他俯身，拾起地上一块碎陶片??正是陶瓮崩裂时溅出的残片，内壁刻着半句巫咒：“……吾以血饲春，春以命报我……”咒语未完。吴峰指尖抚过断口，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沿着陶片裂痕蜿蜒而下，补全了那句残咒：“……吾以血饲春，春以命报我??今借汝角为梁，借汝身为基，借汝三十年哑声为磬，开此青帝新庙！”话音落地，山风骤止。山腹心跳，戛然而止。死寂。随即，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自天巫山顶破云而出！不是幻听。是真鹤。一只通体雪白、翅尖染着青痕的仙鹤，自云隙间振翅而下，双爪稳稳踏在法坛最高处。它垂首，长喙轻点陶瓮残骸，瓮中黄裱纸无火自燃，灰烬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一座玲珑庙宇虚影，青瓦飞檐，匾额“春生”二字，金光流转。鹤唳未歇，山野之间，忽有无数细响汇成洪流??是草茎拔节之声，是虫豸破茧之声，是溪水解冻之声，是新叶舒展之声……万籁齐发，汇成一句无声梵唱：春！生！吴峰站在鹤影之下，衣袍无风自动。他身后七尊泥塑神像，尽数化为青烟，融入脚下土地。而土地深处，仿佛有无数根须破土而出，向上疯长，交织，缠绕，最终在吴峰头顶三丈处，凝成一座无形庙宇的轮廓??无砖无瓦，却比任何庙宇都更坚实；无门无窗，却比任何庙宇都更通透。这才是真正的“青帝庙”。建于众生呼吸之间，立于万物生长之上。吴峰抬眸，望向山顶。那里，云雾正在退散，露出一方平整石台。石台中央，静静卧着一截枯木??粗如殿柱，长逾三丈，表皮皲裂如龙鳞，断口处却沁出新鲜汁液，碧绿如翡翠，散发着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草木清气。是建木残枝。三十年前，烧毁“春生庙”的那场大火里，唯一未曾焚尽之物。原来它一直在此，等着今日，成为新庙的主梁。吴峰迈步，走向石台。每一步落下，脚下青苔便疯长一尺，织成柔软锦毯；每一步抬起，空中便有青萤聚拢，化作飘摇纸钱，无声焚烧。纸灰落处，泥土翻涌，钻出无数细小青芽，芽尖顶着微光，如万千烛火，照亮他前行之路。他走到石台边，伸手，握住那截建木。触手温润，脉动如心。就在此时，山下传来一声长叹。“寂止和尚”不知何时已立于山腰古松之下，僧袍染露，手中念珠一颗颗碎裂，玉珠滚落山径，竟化作青翠竹笋，破土而出。“阿弥陀佛……”他合十，声音苍老而平静，“原来如此。不是你开庙，是庙开你。”吴峰没回头，只将建木扛上肩头。木身轻若无物，却压得整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