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墨点如雨泼洒。沾上玄甲禁军，甲胄上蠕动的白须瞬间枯槁脱落；沾上赵承恩冕旒，血珠尽数化为灰烬；唯独吴峰身前丈许之地，墨雨悬停半空，一滴未落。他静静看着，忽然伸手，接住一滴将坠未坠的墨珠。墨珠在他掌心滚动，映出井水倒影??倒影里没有他的脸，只有一座山，山腰处裂开巨口，口内层层叠叠，全是缩小的祠堂，祠堂门楣悬匾，匾上字迹随呼吸明灭：初祖考黄帝、始祖考虞帝、高祖考、曾祖考、祖考、考……直至第九块匾额，漆色斑驳，字迹漫漶，唯余一个歪斜的“？”。“原来如此。”吴峰轻声道。他明白了。天四不是某个具体神?，而是“九庙制度”本身溃烂后滋生的癌变??当礼法失去约束力，空置的神位便成了吞噬香火的黑洞；当庙宇不再承载敬畏，砖石便成了豢养饥渴的温床。所谓“吃山”，实则是整个礼制系统在反向消化它的载体。而朝廷的“钉棺铁”，看似强硬，实则是用更僵硬的规则去填补早已溃烂的规则缺口，如同往朽木裂缝中灌注滚烫铜汁，表面光洁，内里只会加速崩解。“寂止师父。”吴峰转向和尚，“你听到了么？”寂止颔首：“听到了。众生哀嚎，不在山隙，而在礼器共鸣之声里。青铜编钟锈蚀，玉磬裂纹扩延，太牢祭品腐烂发酸……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浊气，正从山底往上涌。”“柳树道人”一直沉默旁观，此刻忽将手中拂尘往地上一顿。尘尾银丝迸射，扎入青砖缝隙，竟抽出九条青藤，藤蔓蜿蜒，直扑井口。藤蔓触及水面，立刻焦黑蜷曲，却在彻底焚尽前，于焦痕中结出九枚青果。果实浑圆，表皮浮现细微裂纹，裂纹走向，竟与井水暗纹严丝合缝。“九庙之果，未熟先裂。”柳树道人声音沙哑，“此果若落井，井水即沸，沸水蒸腾，化为‘礼雾’。雾中行走者，所见皆为心中最惧之礼??孝子见父执杖，臣子见君掷笏，学子见师撕卷……万般恐惧，皆由礼法所生，反噬其主。”吴峰目光扫过青果，又掠过赵承恩手中金匣。他忽然笑了，笑意清浅，却让赵承恩不自觉后退半步。“赵大人。”吴峰开口，声音平和如常，“您可知，当年周公制礼，为何必设‘七庙’，而非八庙、九庙？”赵承恩皱眉：“自是因‘七’为阳数之极，合天地人三才，配日月星辰四象……”“错了。”吴峰打断，“七庙之设，非为彰其极，实为留其缺。缺一庙，谓之‘祧庙’，专奉‘不可考’之远祖。此庙不立神主，不设牌位，唯悬一素帛，上书‘某某之先’四字。此乃礼法最深之慈悲??承认记忆终有边界，允许遗忘，允许空白。后来增为九庙，表面是尊崇，实则是恐惧：恐惧祖先记忆消散，恐惧权力来源失据，恐惧‘不可考’成为动摇根基的裂隙……于是硬生生造出黄帝、虞舜，塞进空位。可塞进去的，从来不是祖先，而是焦虑。”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赵承恩眼中：“大人今日携钉棺铁而来，所钉者，岂是天四？分明是您心中那座摇摇欲坠的‘九庙’。您怕它塌，怕它空，怕它暴露底下全是枯骨与谎言??所以宁愿用铁钉钉死整座山，也不愿承认，有些庙，本就不该存在。”赵承恩脸色剧变，手中金匣嗡嗡震颤，匣内乌铁小锤人首双目骤然睁开，瞳孔中映出吴峰身影，竟在无声嘶吼！就在此时，井水轰然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却未散落，凝成一尊三丈高下的泥塑神像。神像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是青铜编钟，右眼是断裂玉磬。神像张口，吐出的不是言语，而是无数细小铜铃，铃舌皆为人舌所制，叮咚作响，声波所至，青砖寸寸龟裂，裂痕中钻出更多苍白手臂，手臂尽头，又绽开更多人脸符纸……“天四现形！”寂止低喝，僧袍鼓荡，七道绳结尽数绷断，七粒骨片激射而出，撞向铜铃。骨片触铃即碎，碎屑却化作七道金光，金光交织，竟在神像头顶织就一顶残破冠冕，冠冕中央，赫然嵌着半枚龟甲??正是安顺县志所载，当年建县时埋于地脉的“定基甲”。神像动作一滞。吴峰却看也不看神像，目光死死锁住那半枚龟甲。甲片边缘参差，断口新鲜，绝非千年古物。他身形骤然消失，再出现时，已立于神像肩头，五指如钩，狠狠插入神像脖颈泥胎！“喀嚓！”泥胎崩裂，簌簌剥落。露出的并非血肉，而是一根粗如儿臂的暗红藤蔓，藤蔓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每一片鳞下，都压着一枚微缩的青铜钱??钱文并非“通宝”，而是“礼”、“仪”、“序”、“敬”、“忠”、“孝”、“仁”、“义”、“信”九字。藤蔓正剧烈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动整座神像震颤，也牵动远处天巫山发出沉闷回响。“原来你是‘礼’之根须。”吴峰指尖发力，硬生生撕下一片鳞甲。鳞甲离体，下方钱币“仁”字骤然黯淡，神像左眼编钟当即裂开一道细纹。寂止和尚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它……它在吸食‘礼’的本源？”“不。”吴峰摇头，将那片鳞甲翻转，背面竟刻着极细小的字迹??是《仪礼》中“士冠礼”的一段残章，墨迹犹新，“它在篡改‘礼’的定义。将‘仁’字压在鳞下，是让它成为可剥削、可交易、可钉死的货物。天四不是这篡改本身，是礼法堕落时，从所有被扭曲的仪式里渗出的第一滴脓血。”他话音未落，脚下神像轰然坍塌，泥胎散尽，唯余那根搏动藤蔓悬浮半空。藤蔓顶端，缓缓裂开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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