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周志强支招(2/2)
紧。“爸……你那时候就想做饮料?”“不。”周志强把铁盒推过来,“我想做的,是让工人下班路上,能花五分钱买一瓶透心凉的橘子汽水,喝完不心疼,也不用省着喝。”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是秦岛港的货轮在卸冻虾。暮色彻底沉落,路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浮在窗玻璃上,映出父子俩交叠的影子。第二天清晨六点,周博才已站在新厂房工地旁。寒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他裹紧棉袄,看塔吊臂缓缓转动,将最后一根H型钢梁吊向空中。钢梁在晨光中泛着冷青色的光,像一柄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剑。“周厂长!”安全员老赵小跑过来,棉帽子上结着白霜,“刚收到消息,工业局同意咱们的扩招计划了!批文今天下午就到!”周博才没立刻应声。他仰头望着那根缓缓嵌入混凝土基座的钢梁,忽然问:“老赵,你儿子今年多大?”“十九,前年高中毕业,一直在家帮着修自行车。”老赵搓着手,呵出一团白气,“咋了?”“年后新车间开工,要招二十个装配学徒。”周博才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单——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毛糙,“第一批名额,我按工龄排序,前二十名老工人,每人一个家属推荐资格。你排第十七,你儿子……算一个。”老赵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一个劲点头,冻得发紫的手在棉袄上反复擦着,仿佛要把掌心的汗渍全抹干净才敢接那张纸。周博才没多留,转身朝厂门口走去。刚拐过砖墙,却见张雪正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手里还拎着个铝制保温桶。“给你送早饭。”她把桶递过来,声音清亮,“小米粥,加了红枣和山药。”周博才接过,指尖触到桶壁温热的弧度。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在这堵墙后,张雪踮着脚替他围围巾,呼出的白气拂过他耳垂,痒得他差点缩脖子。“票买好了?”他问。“嗯,二十八早上七点零三分,12车厢。”张雪从挎包里取出两张硬板票,票面印着“北京—秦岛”,墨迹未干,“我让小武哥托关系换了下铺,你睡上铺不安全。”周博才低头看着票,忽然说:“张雪,等我回来,咱们把结婚证领了。”张雪愣住,随即耳根迅速漫上一层绯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鞋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上次说这话,是前年腊月。”“那次我说错了。”周博才把保温桶换到左手,腾出右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我说‘等厂子上了轨道就办’。可我现在明白了——厂子什么时候才算上了轨道?等它变成全国第一?等它上市?等它盖十栋楼?”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尚未完工的新厂房上,那里钢筋裸露,焊花如星火般明灭。“不。它现在就在轨道上。因为有你帮我盯着账本,有老赵守着工地,有马建华顶着三车间最累的夜班……轨道不是造出来的,是人走出来的。”张雪终于抬起头,眼里有细碎的光,像晨光穿透薄雾。“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颤,“等你回来,我穿我妈留下的那件红棉袄去民政局。”周博才笑了,把保温桶往怀里拢了拢,腾出的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那是他当知青时在草原上捡的,哨身刻着模糊的蒙文,不知是哪位牧民遗落的。他把它塞进张雪手心:“拿着。以后厂里要是有人欺负你,吹三短一长——我保证十分钟内赶到。”张雪攥紧铜哨,金属的凉意渗进掌纹,却奇异地熨帖了心口。她忽然踮起脚,在周博才脸颊上飞快亲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马尾辫在风里划出一道活泼的弧线。周博才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指尖还带着小米粥的暖意。他仰头望向天空,云层正被风撕开一道缝隙,阳光如熔金倾泻而下,恰好落在新厂房最高处的钢架顶端,灼灼生辉。下午三点,工业局批文送达。黄主任捧着红头文件冲进办公室时,周博才正在给一封挂号信封口——收件人栏写着“津门轻工设计院 孙振国工程师”,信封里除了图纸,还有一张薄薄的存单:三万八千元,是他这一年所有奖金与补贴的总和。“厂长!批了!全批了!”黄主任气喘吁吁,“连招工指标都给了三十个!比咱们报的还多十个!”周博才拆开批文快速扫过,目光停在末尾一行小字上:“……鉴于该厂创新成果突出,社会效益显著,特准予提前启动‘青年技术骨干培养计划’,相关经费由市财政专项列支。”他合上文件,忽然问:“黄主任,你女儿……还在幼儿园当临时工?”黄主任一怔,随即点头:“是,上个月园长说编制满了……”“明天上午九点,让她来厂里报到。”周博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工作证模板,“岗位先定在质检科,跟老王师傅学理化检验。工资按二级技工标准,试用期三个月,合格后直接转正。”黄主任眼圈猛地一热,忙低头假装整理衣领,肩膀却微微发抖。周博才没再多言,只把存单连同批文一起放进公文包。走出办公楼时,他听见远处新厂房工地传来此起彼伏的号子声,粗犷而有力,像大地深处涌出的脉搏:“嘿哟——起!”“嘿哟——落!”“嘿哟——稳住喽——!”他驻足听了片刻,抬手将公文包抱得更紧了些。包里存单的硬角抵着肋骨,隐隐发烫。而远处,焊枪喷吐的弧光正一明一灭,如同某种古老而庄严的应答,在秦岛凛冽的朔风里,灼灼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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