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发酵。
有人在报纸撰文批评:“个别青年过分夸大个人经验,试图以‘土办法’挑战科学体系,这是危险的民粹倾向。”也有人撰文支持:“真正的科学精神,本就源于对现实问题的观察与求解。周博才所做的,正是回到知识的原点。”
这场讨论甚至波及招生政策。有传言说,某些重点高校担心他“思想偏激”,可能不予录取。消息传到龙头沟,全村哗然。陈志勇连夜组织技校学员写联名信,郭蕾带着妇女班集体录音,请县广播站转播:“我们要周老师回来,不只是因为他聪明,更是因为他记得我们渴了多少年。”
七月十五日,成绩揭晓当天,县邮电局特意开放了一部长途电话专线。王芸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守在电话旁,每隔十分钟就问一遍:“有消息吗?”
下午四点十七分,电话铃响。
接线员大声宣布:“清华大学招生办来电??周博才,总分682,全省第二,已被机械工程系正式录取!”
欢呼声瞬间炸开。有人冲出去放鞭炮,有人骑车奔向工坊报信,还有人当场跪下磕头,说是祖宗显灵。当晚,龙头沟再次点亮全部电灯,不仅如此,村民们还自发用彩纸糊了三十多个灯笼,挂在村道两侧,写上“清华”“工程师”“咱们的骄傲”。
而此时的周博才,正坐在图书馆楼顶,看着远方群山出神。一封电报送到了他手上,只有短短八个字:
**“金榜题名,勿忘初心。”**
署名是:**全体技校学员**。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铁皮盒底层,上面压着他第一天收到的那叠复习卡片。他知道,这不是终点,而是一次更深的出发。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没有闲着。一方面准备入学用品,另一方面开始系统整理龙头沟三年来的技术资料。他手写了近十万字的《农村小型电力系统建设指南》,涵盖选址勘测、设备选型、施工流程、安全规范等八大章节,并附有大量实景照片和数据表格。他还绘制了“三级供电计划”的标准化模板,便于其他村庄复制推广。
这份材料后来被省科委印成内部刊物,编号“农电-1978-001”,下发至全省各县乡使用。
临行前一周,他回到龙头 沟做最后一次巡检。
水电站运行稳定,新安装的继电器自动调节负载,夜间电压波动已控制在±5%以内。技校教室里,赵念才正带着学生演练“双回路切换操作”,动作熟练得像老电工。医疗点的冰箱持续运转,里面储存着最新一批疫苗。水泵站实现了定时供水,张老栓家的小孙子每天放学后负责开关闸门,俨然成了“少年管理员”。
最让他惊喜的是郭蕾的变化。
她不仅独立完成了“妇女电工培训班”的课程设计,还带领学员建起了村级广播站。每天傍晚六点半,准时播放天气预报、农事提醒和科普短剧。最近一期节目叫《电流旅行记》,用拟人化的方式讲解电是怎么从水轮机跑到灯泡里的,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
“你现在可以当讲师了。”他笑着说。
“那你得先给我发聘书。”她眨眨眼,“等你回来,我要去清华听课。”
他认真点头:“一定。”
九月一日清晨,朝阳尚未升起,全村人齐聚村口。
葛帆代表生产队送上临别赠言:“你走的时候是个知青,回来的时候是专家。但我们不把你当外人看。龙头沟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王芸递上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野菊花和一把小锄头??那是他刚来时用的第一件工具。
陈志勇拍着他肩膀说:“别怕城里规矩多,记住一句话:只要是为老百姓做事,路就不会错。”
最后,郭蕾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一瞬,他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看到了她眼中闪动的光。
马车启动时,没人挥手告别。大家都静静站着,仿佛在目送一颗种子飞向远方的天空。
他知道,这一去,将是四年、十年,甚至更久。前方有浩瀚的知识海洋,有激烈的学术争鸣,有复杂的体制博弈,也有无数诱惑与迷失的可能。但他更清楚,自己带上的不只是梦想,而是一整支队伍的期望,一整代人的等待。
当他坐进清华园第一堂课的教室时,教授正在讲授《现代机械设计导论》。投影仪打出一幅汽轮机剖面图,线条精密,色彩冷峻。
“这是我们国家最先进的发电设备。”教授说,“代表着工业文明的巅峰。”
周博才翻开笔记本,在首页写下一句话:
**“我也有一台发电机,它不大,但它点亮了一个村子。”**
然后他抬起头,举手提问:
“老师,如果我们要为山区设计一种低成本、高可靠的小型发电机组,您觉得应该从哪些方面突破?”
全班寂静。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这个问题……很好。让我们一起来探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