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每年毕业季必写的一封公开信,由学校印制成册发给每位学子。今年的主题是《选择》。
> “你们即将走出校门,面临无数条路。有人奔向北上广深,有人考公考编,有人创业融资。这些都没错。但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中国最广阔的天地,不在写字楼里,而在那些尚需灯火照亮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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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在泥泞中背负理想前行,在质疑中坚持信念不动摇。我也曾因无力拯救一个患病孩童而彻夜难眠。正是这些痛与火,塑造了我一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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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学的是机械,请想想山区农民肩挑背扛的艰辛;如果你懂电气,请算算多少村庄仍在用柴油机发电;如果你研究材料,请记住大山深处有多少资源等待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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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择很难,但请选一条难走的路。因为只有难走的路,才能通向真正值得抵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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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博才,于龙头沟”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信纸,放入信封,贴上邮票,写好地址。明天一早,就会有快递员取走,送往省城。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屋前那棵老槐树上。枝干虬劲,冠盖如云,已是当年的数倍粗壮。据说这棵树曾见证过敌特潜入的那一夜,也听过他第一次提出“搞副业”的冲动话语。
如今,它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望者。
第二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村庄。车上下来几位穿西装的人,胸前挂着工作牌,说是省发改委调研组,专程来考察“赣南山地资源综合利用模式”的可持续性。
周博才亲自接待,带他们走遍园区、学校、医疗站、生态农场。一路上,调研组长频频点头,不断记录。末了,他问:“周老,您认为这一整套体系中最关键的成功因素是什么?”
周博才没有立刻回答。他领众人来到村口公告栏前,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四十多年前,副业组成立当天的合影。十几个人站在刚建成的炭窑旁,脸上沾着灰,衣服打着补丁,但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不是政策,不是资金,更不是我个人。”他说,“是信任。是群众愿意跟着你试一次,哪怕失败也不怪你;是你愿意为他们担一次责,哪怕前途未卜也绝不退缩。这种双向的信任,才是所有变革的起点。”
调研组长沉默良久,郑重记下这句话。
临行前,对方递来一份文件:《关于将“龙头沟经验”纳入全国乡村振兴典型案例库的建议(征求意见稿)》。
“我们准备上报中央农办。”负责人说,“希望您能提供一份详实的发展历程总结报告。”
“我可以写。”周博才接过文件,“但有个请求??请把‘周博才’三个字去掉,换成‘龙头沟人民’。”
对方愣住,随即肃然起敬:“我们尊重您的意愿。”
送走客人后,他回到书房,铺开稿纸,提笔写下第一行字:
**《从一场试验开始??龙头沟四十年变迁纪实》**
笔尖流淌,往事如潮。他写下王大牛最初反对时的犹豫,写下徐振国深夜谈话时的凝重,写下郭蕾偷偷塞给他鸡蛋的那个雪夜,也写下赵念才落榜后默默烧掉复习资料的背影。他写民兵巡逻时踩过的每一道山脊,写炭窑升腾的第一缕黑烟,写供销社老板看到竹火笼时惊喜的表情,写第一次分红时村民颤抖的手……
整整七天,他足不出户,只靠一碗稀饭、一碟咸菜支撑。第七天傍晚,终章落笔:
> “我们曾以为改变世界需要惊天动地的大事,后来才发现,真正的变革始于一次勇敢的尝试、一句真诚的承诺、一群普通人并肩前行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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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头沟没有奇迹,只有坚持。我们不过是抓住了时代给予的机会,用双手一点点撬动命运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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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问今日成就归于何人?答曰:归于土地,归于人民,归于那些从未放弃希望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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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文献给所有在平凡中坚守、在困苦中奋起的人们??你们,才是这个国家最坚实的脊梁。”
合上文稿,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毕生重担。
当晚,村里放起了电影,是县里送来的科教片《中国制造之路》。村民们围坐在广场上,看得津津有味。当屏幕上出现高铁飞驰、卫星升空的画面时,孩子们兴奋地跳起来鼓掌。
周博才坐在人群后排,静静地看着。
一位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来,坐在他身边。“老周啊,”她笑着说,“你还记得不?当年你说要建工厂,我们都当你做梦呢。”
他认出是当年大队会计的妻子,点点头:“记得。您还说我净想些歪门邪道。”
“嘿嘿,现在看,你是把‘邪道’走成了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