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她从崩溃痛哭,到强忍悲痛与母亲交涉,再到此刻陷入更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幻境的力量正在加深,不仅模糊着她的记忆,更在侵蚀着她的认知和意志。
她在不自觉中,越来越贴近这个“苏瞳尔”的角色,承受着这个角色注定要承受的苦难。
相里清岚透明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此界法则的波动在他灵体深处流转。
渡厄的警告言犹在耳。
此刻,还不到时候。
他需要等待,等待那个真正决定苏瞳尔是否会彻底沉沦的“关键时刻”。
第二日,母女俩依约再次来到医院,挂了另一位更权威的专家号。
专家看完所有报告和影像,沉默良久,给出的建议几乎与之前无异:住院,进行穿刺活检明确病理分型,这是制定后续治疗方案的基础。
没有奇迹。
苏瞳尔麻木地办理了住院手续,陪着母亲住进了肿瘤科的病房。
消毒水的气味无处不在,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病号服,还有病友们或麻木或焦虑的面容,构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封闭世界。
活检手术很顺利,但等待结果的那三天,对苏瞳尔而言,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张芸兰倒是平静,甚至还安慰同病房的病友。
出院回家等待最终病理报告的十天里,苏瞳尔几乎没怎么合眼,手机时刻攥在手里,既害怕它响起,又期盼着它能带来一丝转机。
第十天的午后,医院的电话还是来了。
冰冷、客观、不容置疑的宣判:高级别胶质母细胞瘤,IV期,伴肺转移。
恶性程度极高,预后极差。
建议尽快开始放化疗及靶向治疗,但需做好心理准备,治疗效果存在极大个体差异。
听筒从苏瞳尔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被彻底浇灭。
世界在她眼前崩塌、褪色,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
她不能没有妈妈。这个世界,她谁都可以失去,唯独不能是妈妈。
这一刻,苏瞳尔心中所有关于“去非洲镀金”、“事业规划”、“未来前程”的念头,都被炸得粉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悔恨和锥心的痛。
她后悔过去几年为什么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忽略了身后母亲逐渐衰老的身体和可能隐藏的病痛。
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两年……听起来不短,可对于即将失去至亲的人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如同沙漏里的流沙,抓不住,留不下。
“妈,我们明天就走!把你想去的地方都走一遍!”
她几乎是立刻就行动起来,翻出手机,手指颤抖却异常快速地订机票、查攻略、联系民宿。
所有关于工作的纠结、未来的迷茫,都被她强行抛到了脑后。
现在,她的人生只剩下一个目标:陪妈妈走完最后这段路,让她快乐,不留遗憾。
第一站,她们飞往了云南大理。
苍山如黛,洱海如镜。
她们在洱海边找了一家僻静温馨的民宿,租下一个小院,一口气租了一年。
推开窗就是碧蓝的湖水和连绵的青山,空气清新得让人想落泪。
最初的几个月,日子平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张芸兰的状态很好,头疼发作的次数似乎都少了。
母女俩一起在民宿的小菜园里种菜,一起沿着洱海骑行,一起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起在星空下喝茶聊天。
张芸兰总是抢着做饭,变着花样给女儿做好吃的,说:
“趁妈妈还能动,得多给你做几顿,不然以后你想吃妈妈做的饭,都吃不到了。”
每次听到这话,苏瞳尔都只能低头猛扒饭,把汹涌的泪意和心痛死死咽回肚子里,然后抬起头,笑着说“好吃”。
然而,平静之下,阴影从未远离。
大约半年后,张芸兰的身体开始出现明显的变化。
一次普通的感冒,咳嗽拖了快一个月才好利索。
头痛发作的频率增加了,有时正在浇花,会突然扶着额头站不稳。
最让苏瞳尔心惊的一次,是母亲端菜时,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盘子差点摔在地上。
每一次不适过后,张芸兰总是第一时间反过来安慰惊慌失措的女儿:
“没事,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
她依然坚持下厨,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却更加认真。苏瞳尔想帮忙,总被她温柔地推开:
“让妈妈来。妈妈还能给你做饭的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