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熄的残烛，从“活物”跌落为“朽木”，连心跳都滞涩如锈钟摆。神识洪流从他身上冲刷而过，未作丝毫停留。洞外，金翅大鹏雕的冷笑声遥遥传来，如金石刮过琉璃：“……倒是有些小虫子，懂得藏进朽木缝里。”声音里没有探究，只有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兴味。楚阳瘫软在地，汗水浸透破衣，手指却仍死死抠着泥地，将那个“傲”字反复描深。原来如此。不是没有弱点，而是弱点本身即是其力量根源——那道翎羽裂痕，是当年被如来以佛光镇压时留下的旧伤；那银芒封印，是强行压制血脉反噬的枷锁；而所谓“无惧”，实为“唯我独尊”的极致傲慢，傲到不屑于恐惧任何存在，包括自身崩毁。若能撬动那道封印……念头未尽，洞口阴影里，忽然传来极轻的窸窣声。楚阳浑身汗毛倒竖！他竟未察觉有人靠近！他僵硬地、一寸寸转动脖颈——阴影深处，孙悟空蹲在那里，手里还拎着半截啃剩的烤山鸡腿，油亮亮的鸡皮上沾着几星泥点。他脸上那层黑毛依旧浓密狰狞，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黑夜的幽蓝鬼火。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楚阳老弟……俺老孙差点以为，你被那鸟人的爪子当耗子捏扁了。”楚阳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只挤出两个字：“……快走。”孙悟空却没动。他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鸡肉嚼碎咽下，随手将鸡骨头往洞角一抛，骨头撞上石壁，发出清脆一响。他歪头看着楚阳，幽蓝瞳孔里映着油灯摇曳的火苗：“你看见了？爪子上的裂痕，还有爪心那道银光……还有，那鸟人神识扫过你时，你太阳穴冒的青烟，比俺老孙当年在八卦炉里炼丹时冒的还旺三成。”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你猜，他为何不抓你？”楚阳喘息稍定，嘶声道：“……他认出我了？”“不。”孙悟空摇头，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他认出的是——你身上那点‘不像妖怪’的味儿。可他故意放你，就像猎人放走第一只跛脚的兔子，就为看看，它会把其他兔子，往哪个坑里带。”他霍然起身，一把拽住楚阳胳膊，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松树林！现在！一刻都不能等！那鸟人已布好局，就等咱们钻进去——可俺老孙偏不走他画的道！”他拖着楚阳疾步冲出山洞，夜风灌满破衣。楚阳踉跄跟上，回头望去，只见那山洞洞口，不知何时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流动的暗金色光膜，光膜表面，无数细小的、振翅欲飞的鹏鸟虚影无声盘旋。他们方才藏身之处，已成绝地。月光下，孙悟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他不再模仿小妖的粗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玄铁：“俺老孙在前山，见到了‘另一个自己’。”楚阳脚步一顿，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个穿着巡逻服，拿着长刀，走路姿势、说话腔调、连挠耳朵的习惯，都和俺老孙一模一样的‘孙悟空’。”孙悟空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他正在替俺老孙，挨个儿敲打那些小头目，问‘唐僧啥时候来’，问‘大王们怕不怕和尚’……问得比俺老孙还像那么回事。”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温度，“你说，那玩意儿，是三大魔王造的傀儡？还是……某个老朋友，提前给俺老孙，备下的见面礼？”楚阳脑中电光石火！他猛地想起金翅大鹏雕爪心那抹银芒——那不是封印，是某种高维干涉的锚点！有人在利用大鹏雕的傲慢与旧伤，将他的神识波动，当成一座跨越维度的“广播塔”！而此刻，那座塔，正将某个不该存在的“信号”，精准投射进狮驼岭的每一寸空间！松树林就在前方。风穿过松针，发出海潮般的呜咽。楚阳望着林间摇曳的、无数道模糊的、仿佛随时会融化的树影，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那枚温热的影蚀玉片，用力按在自己左眼之上。玉片幽光暴涨，他左眼中瞳孔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漩涡。漩涡深处，清晰映出松树林的倒影——每一道树影里，都站着一个“孙悟空”。而最中央那棵最粗的松树之下，树影轮廓，正缓缓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