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原野，诱我急进；另遣精骑百人，化装流民，混入兴元府，伺机焚粮、劫库、刺杀……”她话音未落，岳云身后那名断矛男子忽地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末将王贵，原陕州安抚司统制官。末将……末将之弟王俊，半月前奉命潜入兴元府，假作流民，联络旧部……”话未说完，可还已抬手止住。她看向苗翠翠。苗翠翠正缩在门边，脸色煞白，手指绞着裙角，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可还问：“门口那三个流民……你见他们多久了？”“就……就一盏茶前！”苗翠翠声音发颤，“他们说是逃荒来的，饿得走不动路，说想讨碗粥……”“粥给了吗？”“给、给了……一碗稀的……”可还颔首，目光重又落回王贵身上：“你弟弟，现在何处？”王贵咬牙：“末将不知！他……他昨夜便失联！末将三人今晨寻至东市，只捡到他腰牌半枚，刻着‘王’字，背面沾血！”张浚霍然起身：“来人！锁东市所有粥棚！查今日所有领粥流民名录！逐个比对伤痕、口音、脚型！”“不必。”可还抬手，声音清越如磬，“王贵，你弟弟若未死，此刻应在南门瓮城内侧第三块青砖下。你去取。”王贵愕然抬头。可还却已转身，指向舆图上一处微小标记：“此处，龙首山南麓，有废弃铜矿坑道七处，深达三十丈，入口隐蔽，出口直通凤翔西郊马场。金军若欲奇袭，必经此道。”她指尖移向另一处：“此处，褒斜道北口，石门栈道年久失修，今春冻融反复，西侧第三根承重木已有裂痕。若以火油浸透，燃之，崩塌可阻敌三日。”再移向第三处：“此处，大散关外二十里，槐树林中，有樵夫小屋三间。屋后枯井，井壁凿有暗格。内藏……”她稍顿，目光扫过岳云，“岳将军，令尊信中，是否提及‘槐井藏甲’四字？”岳云浑身一震，脱口而出：“是！家父说，槐井藏甲，非为藏兵，乃为藏‘火雷’！”满堂哗然。火雷——汴京军器监秘制之霹雳炮雏形，以生铁铸壳，内填硝磺炭粉，引线延烧，声如惊雷，碎石迸射，可摧木墙、惊战马、乱阵脚。然其制法艰涩，成品率极低，存世不过百枚，尽数封存于东京武库。汴京陷落后，谁也不知其下落。可还却似早有所料，只淡淡道：“火雷现存四十七枚，藏于槐井。另配引线三百条，火药三十斤，皆由当年押运官、现兴元府军器监主事赵士珸亲手封存。”她目光扫过张浚：“赵士珸，曾为李纲幕僚，靖康元年随军守汴京西水门，城破时率三十工匠凿地道遁出，辗转至此。他未死，只是断了左腿，现居南城陋巷，靠修锅补盆为生。”张浚怔然，半晌才喃喃：“赵……赵主事？他……他竟还活着？”“活着。”可还语气平静，“且记得每一枚火雷的编号、每一条引线的韧度、每一斤火药的潮湿度。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她终于转身，面向众人，裙裾拂过案几边缘，如墨色流云掠过山脊。“诸位，我们缺钱，缺粮，缺兵。”“但我们不缺人。”“不缺知道山有多高、水有多深、路有多险的人。”“不缺宁可断臂、断腿、断舌，也要把消息送到的人。”“不缺……明知是死，仍肯做饵的人。”她目光扫过岳云染血的左臂，扫过王贵额上磕出的淤青，扫过那断矛男子腰间半截残锋，最后落回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掌心纹路清晰，指腹微茧，是握过缰绳、提过朱笔、扶过犁铧、也捏过火种的掌。“所以，我不去救那主。”“我去凤翔。”“不是为夺城。”“是为……替那主，斩断追兵的咽喉。”厅内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微响。叶梦得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张浚深深吸气，忽而撩袍，单膝跪地：“臣……愿为先锋。”胡世将紧随其后，甲叶铿然：“臣愿率敢死营，炸毁槐井火雷，引金军入彀！”慕容尚宫静静立于阶下，未跪，未言，只将手中那卷油布竹筒，轻轻放于可还案头。竹筒滚动半寸，停驻于“凤翔”二字正上方。可还伸手，覆于竹筒之上。指尖微凉，掌心却似有烈火奔涌。窗外，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而下，将整幅川陕舆图染成一片灼灼金红。图上那些朱砂批注、石青勾勒、赭石圈点，在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无数支待发的箭，正瞄准同一片苍茫山河。苗翠翠悄悄抬眼，望着公主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身素色常服，竟比任何金甲玄袍都更像战衣。她没再说话，只默默退至角落，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用干芦苇茎削成的鸟哨，轻轻含在唇间。没有吹响。只是等着。等那一声号角，真正撕裂长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