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将人撵走后回了正院汇报，虞知宁见她气呼呼的模样，哭笑不得：“这事儿由不得她，李家慌了，许家也慌了，你消消气。”“王妃，奴婢只觉得您当初就不该对许姑娘那样好，若不是您，许姑娘现在还是裴靖的妾，还不知道在哪呢。”她气的是许芷仗着那一点点的情分来求情，脸皮太厚了。虞知宁并不生气，许老夫人今日求见好几家都吃瘪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让许芷上门。结果还真来了。她忽然就明白了方韫为何执意要退婚了......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虞知宁掀开半幅帘子，望着街边垂柳新抽的嫩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的一枝折枝梅——针脚细密，花蕊里藏了极淡的银线，在日光下才微微泛光。这是徐太后亲手所绣，昨日她入宫请安，太后没多说什么，只将这方帕子塞进她掌心，掌心温热，带着檀香与药香混杂的气息。她没问缘由，只觉那温度烫得心口发颤。回府后她遣退云清，独自在灯下展开帕子，对着烛火反复端详。银线勾勒的蕊心并非随意盘绕，而是极精微的“陆”字篆纹，隐于花心深处，须得逆光细辨才看得清。她怔了许久，忽然起身，取来素笺，蘸墨提笔，却迟迟未落。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将坠未坠，如一颗将碎未碎的心。不是不信，是不敢信。若真如漼氏所言，她眉眼似陆渊，而陆渊与陆懿双生同胎，那么她与陆懿……岂非骨血同源？可陆懿是徐太后的夫君，是那个被先帝一道密旨生生拆散、再未踏进淮北半步的陆家嫡长子。若她真是陆家血脉，那徐太后当年出嫁时腹中已有身孕？可史书记载，徐太后入宫三年无所出，直至裴昭三岁才被先帝亲口赐名，纳入宗谱——那三年间，她当真未曾生育？虞知宁搁下笔，转身推开妆匣最底层暗格。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正面刻着“玄”字，背面却是两道并行浅痕，形如双燕衔枝。这是裴衡死前夜，由一名哑仆冒死送至王府后门的。那人只将铜牌塞入她手中，便转身跃入护城河，再未浮起。云清翻遍京中各处牙行、船户名录，竟查不出此人半点踪迹。她指尖抚过铜牌背面的刻痕，忽而一凝。双燕衔枝……陆家徽记正是青鸾衔竹，而徐家旧谱残卷上，曾见“双燕归淮”四字，注曰：“陆徐两家婚盟之契，取双燕衔枝筑巢，永世不离。”铜牌是裴衡所赠，裴衡为何有此物？他既知裴昭血统存疑，又怎会握有陆徐两家的婚盟信物？除非——他早知内情，且与陆家暗中有往来。她将铜牌覆于掌心，闭目回想陆老夫人山脚下那一眼。那不是寻常打量。是久别重逢的颤抖，是强压悲恸的克制，是看见幼女初长成时，喉头哽咽却不敢相认的挣扎。她当时只觉慈爱，如今想来，那目光里分明浸着十六年积攒的泪，沉甸甸砸在心上。翌日清晨，天未明透，虞知宁已起身。她未唤云清，独自梳洗，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银丝缠枝钗，通体无饰。镜中人眉目清绝，眼下却浮着淡淡青影，像一幅工笔画被水洇开一角，透出底下未干的墨痕。她推门而出，守夜的侍卫欲跟，被她抬手止住：“去寺里抄经，不必随行。”晨雾未散，青石阶上沁着凉意。她步行至城西慈恩寺，未走正门，绕至后山小径。山径蜿蜒，松柏森森，露水打湿裙裾，凉意直透肌肤。行至半山腰，忽闻断续琴声，清越中带着一丝滞涩，似抚琴人指法生疏，又似心绪难平。她顿步。琴声自一座临崖小亭传来。亭中一人素衣广袖，背对山径，正低头调弦。那背影清瘦挺拔，肩线如松，发束玉冠，一根白玉簪斜斜穿过墨发——正是陆懿。虞知宁呼吸一滞。前世今生，她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裴靖死后，陆懿便辞去所有官职，闭门谢客，连太后寿宴也只遣长子代为贺礼。她听闻他常年居于淮北祖宅，极少入京，更遑论独坐山亭抚琴。可此刻，他就在这里。她未上前，只静静立于松影深处，看晨光一寸寸爬上他肩头，将他衣袍染成淡金。琴声忽转，不再是先前的滞涩，而是铮然一声裂帛，如剑出鞘，随即十指翻飞，音浪奔涌如潮，竟是《破阵乐》的变调——原是颂帝王征伐之威，此刻却听得人心神俱震，仿佛千军万马踏碎山河，又似孤臣负剑，独对苍茫。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陆懿并未回头，只将琴囊系紧，缓步走下石阶。擦肩而过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她裙角未干的露痕，又掠过她手中空无一物的素绢——她本该带经书来抄，却两手空空。他停了不过一瞬，便继续前行，衣袂拂过道旁野蔷薇，惊起几片粉白花瓣。虞知宁站在原地，直到那身影融进薄雾，才缓缓抬手，按住自己左胸。心跳如鼓。不是悸动，是共鸣。仿佛那琴声震颤的频率，与她血脉搏动严丝合缝。她回到慈恩寺偏殿，果然无人备经书。小沙弥见她来，双手合十：“王妃稍候，昨夜方丈吩咐，今日殿内经卷已尽数焚尽。”她一怔：“为何？”“方丈说，旧经蒙尘，需以新火涤荡，方得清净。”小沙弥垂眸，“另有一事，方丈让小僧转告王妃——您若寻人，不必问路，山风自引。”虞知宁心头一震。她转身奔出殿门，沿着方才小径疾步而上。山风骤起，卷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耳际时，竟似有人低语：“阿宁。”她猛地驻足。风停了。四野寂静，唯有松涛阵阵。她仰头望去，方才那座小亭空空如也，唯余一张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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