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车站的大钟指针在雨中闪着微光。候车大厅里挤满了躲雨的行人,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樟脑丸和潮湿外套的气味。穿卡其布制服的站务员举着铜哨在月台间奔跑,绿皮慢车刚卸下一批从中坜来的菜贩,竹筐里的空菜叶洒了一地。
林默涵坐在第二候车室的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张当天的《中央日报》。头版是“**抗俄总动员”的社论,第三版右下角有条三行字的社会新闻:大稻埕颜料行意外失火,店主陈文彬下落不明。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
这是苏曼卿用生命发出的警报。
三天前,她通过预定渠道送来最后一个情报包——江一苇的密写信、美军顾问团的军列调度表、以及一张用指甲刻在锡箔纸上的留言:“影子有危险,速离台北。”
林默涵当即启用紧急撤离方案,从大稻埕颜料行转移到罗斯福路的安全屋。他在屋里等了二十四个小时,等来的却是这条新闻。
颜料行“意外失火”。
苏曼卿没有出现。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她最后一次站在咖啡馆门口的样子。那天傍晚,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笑着说:“下次来,我给你煮新到的蓝山。”
没有下次了。
林默涵睁开眼,把报纸翻到第四版,假装在看电影广告。余光扫过候车室入口,那里站着两个穿黑色中山装的男子,一个在抽烟,一个在盯着人群。他们的鞋是军情局特供的翻毛皮鞋,鞋底比普通鞋子薄三毫米——便于奔跑时感受地面震动。
魏正宏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七点十五分。开往基隆的末班慢车还有四十分钟,但从基隆换船去香港的“玛丽号”明早六点起锚。他必须在今晚离开台北,否则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口袋里,那枚钢笔沉甸甸的。
笔帽里藏着最后一卷情报——江一苇冒死送出的“台风计划”最终作战序列。七个师、两个舰队、三百架次飞机的调动数据,足够让解放军提前三个月做好防御部署。这卷胶卷,比他自己的命重要一万倍。
候车室入口又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穿灰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只藤条箱,头发挽成低髻,插着一根银簪。她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扫过候车室,然后径直走向林默涵对面的长椅,坐下,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小说。
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
林默涵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半秒。封面的折角在第143页——这是陈明月和他约定的暗号,代表“一切正常,可以接头”。
但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按照计划,陈明月应该在高雄的备用安全屋等他,等他完成情报传递后再一起撤离。她出现在台北车站,意味着原定计划出了变故。
林默涵没有动。他继续看报纸,余光却死死盯着候车室入口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他们在抽烟,交谈,偶尔看向候车室里的人群。其中一个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那是握枪的姿势。
七点二十分。
车站广播响起:“往基隆的旅客请注意,第67次列车将在七点五十分发车,请旅客们到第二月台上车。”
林默涵站起来,收起报纸,往月台方向走。
经过陈明月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为什么来?”
陈明月翻了一页书,嘴唇几乎不动:“江一苇被捕了。”
林默涵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穿过候车室的大门,走进通往月台的走廊。走廊两侧贴着“保密防谍,人人有责”的标语,白底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明月跟上来了,不近不远,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像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乘客。
走廊尽头是月台。雨还在下,月台上的雨棚挡不住斜飘的雨丝,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站台的灯光。绿皮列车已经进站,车厢里亮着昏暗的灯,乘客们三三两两往车门挤。
林默涵放慢脚步,等陈明月跟上来,两人并肩走向最后一节车厢。
“什么时候的事?”他低声问。
“今天下午。”陈明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月台上,“他在办公室里被捕的。魏正宏亲自带队。我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等到的是他被押上黑色轿车。”
林默涵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
江一苇是他们在军情局内部最深的钉子。他的位置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能接触到“台风计划”最核心的文件。过去两年,他传递的情报拯救过至少二十名地下党员的生命,让解放军的防御部署提前了三个月。
他被捕,意味着整个台北情报网都可能面临覆灭。
“他知道多少?”
“太多。”陈明月说,“但他什么都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