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板现在不在门口。
但杂货铺门口摆着个卖甘蔗的小摊,摊主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戴着草帽,正低头削甘蔗。
军情局的外线。
林默涵心里有了数。他站起身,绕到货场另一边,从一堆麻袋后面捡起个破草帽戴上,又找了根木棍拄着,看上去完全就是个受伤的码头苦力。
他低着头,慢慢向杂货铺方向挪。
经过甘蔗摊时,年轻人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甘蔗,刀法娴熟,一节甘蔗皮削得又薄又匀。
林默涵推开杂货铺的门。
门上的铃铛叮当响。铺子里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针头线脑,空气里有股霉味和陈旧的气味。柜台后面,陈老板正就着窗缝透进的光线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买什么?”老头头也不抬。
“陈伯,是我。”林默涵压低声音。
陈老板抬起头,眯眼看了他几秒,忽然脸色一变,手里的报纸掉在柜台上:“沈、沈先生?您这是……”
“受了点伤,借您后屋处理一下。”林默涵说着,已经走到柜台边,摸出两块银元放在台面上,“另外,想请您帮个忙。”
银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陈老板盯着银元,又看看林默涵那张易容后完全陌生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先生,外面那些人是冲您来的吧?”老头声音发颤,“我刚才看见了,两辆车,七八个人,把您铺子围了。我这小店……”
“他们不会进来。”林默涵打断他,“您只要帮我传句话就行。”
“什么话?”
林默涵凑近,在老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老板的脸色从惨白变成蜡黄,又从蜡黄变成灰白。他哆嗦着拿起一块银元,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沈先生,这事……要掉脑袋的。”
“两块银元,够您儿子在台北半年的学费。”林默涵又放下一块,“事成之后,再加三块。”
五块银元,在1955年的台湾,够普通人家大半年的开销。
陈老板盯着那三块银元,眼睛里有挣扎,有恐惧,最后都化成一抹狠色。他一把抓起银元,塞进怀里,压低声音:“什么话?”
“去贸易行,找我的伙计阿贵,就说……”林默涵又说了几句,末了补充道,“一定要当着那些特务的面说,声音大点,就说是我表舅让你来的。”
“表、表舅?”
“对,就说我从乡下老家来,在码头摔伤了,现在在您这儿,让他赶紧拿点药和钱过来。”林默涵顿了顿,“记住,要慌慌张张的,越慌越好。”
陈老板重重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我这就去。”
老头颤巍巍地出了柜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眼神复杂,像是怜悯,又像是愧疚。然后他推门出去,铃铛又是一阵乱响。
林默涵闪身躲到柜台后面,从货架的缝隙往外看。
透过蒙尘的玻璃窗,能看见陈老板佝偻的背影。他小跑着穿过街道,跑到贸易行门口,被那两个中山装拦住。老头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声音很大,连杂货铺里都能隐约听见:
“……我找阿贵!沈老板的表舅来了,在码头摔断腿了!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要钱治伤……”
一个中山装推了他一把,老头踉跄后退,差点摔倒。这时贸易行的门开了,伙计阿贵探出头——阿贵是林默涵从大陆带来的,跟了他六年,绝对可靠。
阿贵看见陈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大声说:“表舅?老板的表舅?在哪儿呢?”
“在我店里!流了好多血……”
“我这就拿药箱!”阿贵转身冲回屋里。
门口的中山装们交换了眼色。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看起来像头目的,对同伴说了几句,两人快步走向杂货铺。
来了。
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勃朗宁。
杂货铺的门被推开。
两个中山装一前一后进来,手都按在腰间。铺子里光线暗,他们眯了眯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老头,人呢?”年轻的那个问。
陈老板跟在他们后面进来,声音发颤:“刚、刚才还在这儿……可能去后屋了……”
“后屋在哪儿?”
“就、就从这进去……”陈老板指着柜台旁边的小门。
年轻特务一把推开门,里面是间不到十平米的小屋,堆着杂物,有张破床,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光。
没人。
“跑了?”年轻特务皱眉。
年纪大的那个比较谨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踢了踢货架下的麻袋,又掀开柜台后面的布帘看了看——后面是墙,没门没窗。
“搜仔细点。”